所以說，薑還是老的辣。

赤水此時哪還不知道，自己這是中了對方的招兒，將心底最真實的想法說了出來。

就見修立道君的面上劃過一絲瞭然之色，也沒再理赤水，而是輕柔地將芳靈又放回冰榻之上。

赤水終於知道，爲什麼冰榻上的芳靈仙子能保持着最完美的姿容了，因爲修立道君不僅細心地幫她理好了髮絲，還將衣角和絲帶也一併整理了。

這一幕讓她的內心有些觸動，因此沒有出聲打擾。

不感動是騙人的，只是聯想到方纔從鏡姬言語中，所推測到的信息，她看向這位道君的眼神也不由有些迷。

她之前是真沒看出來，這還是一位走深情路線的道君。

既是如此，他爲何又要選擇新的靈器呢？

還有，他身上的那股戾氣，究竟是因爲芳靈出了事，道心出了問題，還是說是因爲求而不得，心境有瑕，心魔侵襲所致？

別看這兩個原因看似差不多，所導致的結果卻截然不同。

前者可比後者嚴重多了。

她還在琢磨，修立道君卻已經重新將結界佈置完成，轉頭就對赤水道：“你好像……一點都不擔心？”

“……呃……”抽回思緒的赤水忽然發現，這個問題似乎有點難回答。

她瞟了瞟這位道君，恢復了上位者的氣度後，他神色不變，僅是站在那裏，就給人以莫大的壓力。

尤其是赤水纔剛中過招兒，就更覺不好了，她斟酌了一下，答道：“道君心細如髮，明察秋毫，相信天下間沒什麼事情能瞞得過道君的法眼，因而並不太擔心。”

“呵！”修立道君並沒有被恭維到，反而直道：“我若一定要計較呢？”

赤水眼微睜，道：“我並無壞心。”

她不信這位道君看不出來，更別說其還擁有那種神鬼莫測的問詢手段。

“你太大膽了。”修立道君說道。

赤水就感覺當胸中了一箭：“……”

合着對方就是心裏不爽，想拿她出氣呢？難道是因爲她之前大打出手之時，傷着了他一塊皮？

那他也太記仇了吧？

由此可見，這位道君的心眼有點小啊！

赤水心下慼慼，忍不住就後退了兩步，才道：“道君有話直說無妨，若是能幫的，看在仙子的份上，我一定盡力而爲。”

她說着，又看了看芳靈仙子，很有些不捨。

然而，修立道君已經在攆人了，術法一施一放，赤水就被彈出了山體之外。

赤水再度無語了。

你有這能力，爲何卻將這裏佈置得如此簡陋，甚至都沒有安排人防守，彷彿隨便來個人，都可以找到這裏一樣？

“不對！”赤水心神一動，看向走出來的修立道君問道：“道君想做什麼？”

修立道君沒有立即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給她使了一個“跟上來”的眼色。

赤水能怎麼辦？當然是跟上去啊！

難道她不跟上去，對方就會放過她了嗎？

赤水腹誹了一路，跟在道君身後，來到了一座景緻極爲典雅精緻的小院兒，推門而入時，修立道君方道：“這裏是她最喜歡的地方。”

“她”是誰，自然不言而喻。

赤水略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周圍，幾籠翠竹，兩塊奇石，就構成了一個非常特別的自然風水陣型，將氣息歸籠於整個小院內。

身處其中，有若洗去塵埃，重新迴歸到最初本真的那種輕鬆感？

此時，赤水坐在翠竹之下，手撐在石桌之上，扶着腦袋，看着面前小橋流水，想像着芳靈仙子平常在此間活動的模樣，不由也有些出神。

修立道君也不講究，忙完後，就在她對面坐了下來，也不回答赤水之前的問題，反而先問道：“你先說說，你怎麼認識她的？”

等了這麼久，終於要進入正題了。

赤水坐正，心下暗道，對方一點虧都不肯喫，果然是小心眼吧？

“恐怕要讓你失望了？我們同屬一宗，我入宗之時，仙子早就離開宗門了，因此，我們今日纔算是第一次見面。”

赤水如實以告，又坦言道：“宗門一直在找她，只是苦無音訊，因此，之前我聽到下面有人說起仙子的名諱，臨時起意追蹤了去，並非有意要破壞你的佈局。”

是的，佈局。

如果此時她還看不出來，對方這是在下餌，她幾千年就白活了。

她倒是配合，修立道君也不知是信還是沒信，“你們宗門在哪兒？”

赤水閉口不言。

修立道君厲目橫過來。

赤水就覺整個心神都爲之一顫，話就到了嘴邊，又被她所警覺，生生地嚥了下去。

一番無形的較量下來，赤水都有種虛脫到無力的感受。

她不由暗自慶幸，喫一塹，長一智，幸好她早有防備，不然當真難以想像，這會導致什麼可怕的後果。

她抬眼瞪向對方，“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重要！”修立道君道。

“你想做什麼？”就赤水之前看到的星雲圖來看，渡劫大陸地處星雲的邊緣地帶，窮鄉僻壤，一向少有高階修者涉足。

又因爲資源有限，真正能夠走出渡劫大陸的高階大修並不多，因此渡劫大陸名聲一直不顯。

這從它的名字就能看出來。

不管怎麼樣，作爲她這世的母星，赤水自覺有保護的義務，因此，她在外遊歷之時，絕口不提自己的來處，就是怕給渡劫大陸引去什麼禍患。

天知道，渡劫大陸現在是內憂外患，若再惹出什麼別的禍端，那無疑於是壓上了最後一根稻草……

她怕天道一時悲憤，在滅亡之前，先結果了她？

“我自然是爲了救芳靈。”修立道君言道。

赤水睜大眼，瞬間聯想到了之前穹目救治小火的事情，“你是說，世界之樹？”

“你知道？”修立道君反而驚訝了。

赤水：“……你們相伴多年，你竟然都不知道仙子的來歷？”

兩人幾乎同時說道，好嘛！兩人的重點，明顯不在一個地方。

修立道君制止赤水，道：“你還知道些什麼？”

“之前你們找啓明一族的麻煩，是不是就是爲了他們的世界之樹？”赤水直接問道。

“不是。”修立道君的面上現出一絲譏嘲，“他們的世界之樹，如何能與真正的世界之樹相比。”

“那爲什麼……？”赤水也想不通。

“你只需要知道，那與此事無關。”修立道君斷然道。

赤水抿了抿脣，腦海中閃過族老和炎七等人的面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遂沉默了。

修立道君又道：“況且，就算是真正的世界之樹，也不見得就能救得了芳靈，唯有孕育出她真魂的世界之樹，方有一線希望。”

繞了一圈兒，赤水倒是懂了，“所以，這就是你問我宗門在哪兒的原因？”

修立道君點頭。

“難道仙子以前就從未曾提起過嗎？”赤水不死心地追問道。

“換作是你，你會說嗎？”修立道君反問道。

赤水：“……”

她被問住了。

良久，她才潤了潤脣，又道：“我想，仙子沒有告訴你，自然有她的理由，我好像沒有代她作主的權利。”

幾乎是在她話剛說完之時，修立道君的臉瞬間陰沉下來，沉聲道：“她是來不及說，你覺得她若是醒着，這事關她生死，她會不說嗎？”

赤水就覺頭皮發麻。

話是這個理沒錯，但她向來謹言慎行，也沒有習慣插手別人的事務，如今忽然面對這一場景，不免就有些猶豫，不知該如何抉擇。

更何況，這個問題本身就牽涉到原則。

赤水體內五個元神也陷入了無邊的糾結之中。

首先，她也關心芳靈，聞知有救芳靈之法，自然也很重視，但是，這卻不是她代芳靈作主的理由。

偏偏她又親自檢查過，芳靈現在確實氣息全無，僅有的一線殘魂也陷入了沉寂狀態，全靠眼前這位道君用靈能吊着……

她是既感動又擔憂，種種情緒交雜在一起，當真是左右爲難，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看她如此，修立道君忍住怒氣道：“不就是一個位置而已，我還能去把你們宗門毀了不成？至於如此嗎？”

赤水木着臉，沒說話。

在沒有想好，並作出決定之前，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卻不想這徹底激怒了修立道君，他爆發了，雙手撐桌而起，吼道：“你究竟有沒有搞清楚，她快死了，真正的死了，不是靈魂進入輪迴，而是徹底地消散在天地間，你究竟懂不懂？”

聲音有若洪鐘，一連串劈頭砸下來。

赤水本就五感敏銳，此時就感覺不僅臉木了，便連耳朵也快聾了。

她幾乎是本能地，一避數十丈遠，仍被餘音震得轟隆隆作響，再一看她方纔所坐的石凳，早在前一刻灰飛煙滅，又哪裏還能尋得到蹤跡？

就算是心性平和如赤水，此時也不由暗咒了一聲，這都是什麼事兒？

她沒有再看狂怒的修立道君一眼，轉身就走。

她不伺候了。

幸好她之前本就沒打算做靈器，不然要真遇到這麼個主兒？她覺得她的命可能都會被折騰去大半條？

她又不是嫌活得太長了？

還好還好，如今既然知道其與芳靈仙子的關係，這就更不可能了。

只是，她仍然忍不住犯愁，事關芳靈仙子的生死，她又該怎麼辦呢……？（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