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黑衣黑甲的右衛將軍李君羨,平靜出現在了窗戶之前。
李治目光瞪直,瞳孔放大。
他沒有想到,竟然真的是李君羨。
“陛下!”李君羨手按腰間刀柄,走到皇帝身側,對着皇帝肅穆躬身。
皇帝側過身,眼神淡漠的看向李治:“稚奴,你還記得折衝都尉孫武開,他現在是禁衛中郎將,如今在山頂守衛的人就是他。”
李治的臉色不由得一變。
當年阿史那?結社率率四十多名騎兵衝擊九成宮,縱馬突破了四層防線,弓箭甚至已經射入了皇帝的大殿,殺死衛士數十人。
可就是這樣一個孫武開,當年的折衝都尉,以一己之力擋下了阿史那?結實率,最後結社率反而抵擋不住,轉身逃走,被孫武開追到渭河邊上,直接殺死。
這樣一個人,他守在山上,誰能衝下來。
“還有。”皇帝的目光抬起,看向遠處,輕聲說道:“武昌郡公都在這裏了,他麾下的三千右衛鐵騎,現在又會在哪裏呢?”
李治的臉色瞬間一白。
李世民也不看他,對着李君羨微微擺手。
李君羨拱手,然後從懷裏掏出一隻骨哨,刺耳的哨聲在整個溫泉宮響起。
“轟”的一聲,無數的身影突然站在了內側宮牆之上,手持無數弩弓對着溫泉宮中。
李治抬起頭,腦海中一片混沌。
突然,他臉色一變,猛然轉頭看向溫泉宮正門方向。
“吱呀”一聲,溫泉宮正門轟然打開,下一刻,無數的騎兵直接衝殺了進來。
“田仁會!”李治忍不住的一聲怒吼。
“殺!”皇帝的聲音響起,冰冷殘酷:“三息之內,持械站立者死。”
三息,騎兵衝鋒,也就三息時間。
轉眼間,兇狠的右衛騎兵已經衝進了津陽門,然後朝着昭陽門殺了過來。
原本津陽門是關閉的,但是之前思思帶着李承乾的人頭殺進來的時候,就將津陽門打了開來。
三息之間,甚至根本沒有多少人反應過來。
右衛騎兵已經手持長槊兇狠的屠殺起來。
血液橫飛。
殺聲四起。
冰冷的長戟從李治臉側直接通過,兇狠的捅進了姬思忠的胸膛。
濺起的鮮血,滴在了李治右眼之上,他的右眼瞬間一片血紅。
他的右手死死的抓着手裏的劍柄,看着幾乎近在咫尺的薛仁貴,李治手裏的長劍始終都沒有能拔出。
薛仁貴冷嘲的看了李治一眼,下一刻,長戟橫掃,朝着李治身體左側,兇狠的殺了過去。
李治還沒有反應過來,“砰”的一聲,一具屍體倒在了李治的身體左側。
他用左眼清楚的看到,那個人正是姬家福。
也就是從這一刻開始,整個溫泉宮中的廝殺聲大片大片的消失。
而李治就這麼站着,什麼都做不了。
連劍都拔不出來。
一匹戰馬突兀的出現在李治左側視線中,隨即,馬上將領翻身下馬,對着長生殿中的皇帝,認真拱手道:“臣,右千牛衛中郎將、梁郡公李孝逸,奉旨絞殺逆賊,如今賊平,向陛下繳旨。”
李治下意識的轉身,看向李孝逸,眼神中帶出一絲驚訝。
李孝逸是什麼時候來的。
這個時候,李治纔看到,整個昭陽門下,還在反抗的人已經沒有了。
實際上真正被殺死的死士,不過兩三百人,也就是李治最一開始率領殺到溫泉宮的那批人。
後來姬思忠帶過來的八百人,死戰的並不多,多數人在最後不利之下,選擇了跪地乞降。
這個時候,他的看到兩匹健馬,在十幾名將士的護衛下,也來到了李孝逸的身側。
兩人翻身下馬,對着長生殿中的皇帝拱手行禮道:“臣御史大夫孫伏伽,太子舍人德玄蔘見陛下,山下所有逆賊,已經全部都清剿一空。”
李世民平靜的點點頭,說道:“傳旨潼關守將徐恩遠,即刻前往陝州,會同陝州都督清剿境內逆賊;傳旨洛州都督丘行恭,即刻抓捕洛州司馬趙堅,查抄洛陽晉王府;傳旨幷州長史竇孝慎,查抄晉王府;傳旨荊州長史許叔
牙,查抄荊州都督府,查抄涉案地方大族………………”
李治猛然抬頭,許叔牙?
他聽到了什麼,皇帝讓許叔牙去查抄涉案地方大族。
許叔牙爲人忠厚,但有些迂腐,所以李治的很多事情,他都不讓許叔牙參與。
沒想到,都到現在這個地步了,皇帝竟然還信任許叔牙。
還是說,許叔牙一開始就將他的事情通報給了皇帝。
不僅僅是許叔牙,陝州的事情,洛陽的事情,太原的事情,皇帝一樣也知曉。
李世民恰在這個時候,看向李治,眼神中滿是失望。
夜色深沉,溫泉宮已經徹底的安靜了下來。
李治一步步的走上臺階,在禁衛的押送下,步入長生殿。
皇帝的聲音隱約傳來:“傳旨太子,讓他安心留在東宮,明日按計劃啓程前來驪山;傳旨左金吾衛將軍左匡政,傳旨右金吾衛將軍梁建方,依照名單,抓捕逆賊,反抗者斬;傳旨宗正寺卿李百藥......”
李治恰如在這個時候出現在皇帝的視線中,李世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然後說道:“傳旨李百藥,宗正寺即刻派人進駐晉王府,儘量無聲的替換掉晉王府的大部分人,同時告訴貼身伺候晉王妃的人,不許她們將事情告訴王
妃,好好的伺候。”
“是!”褚遂良拱手,然後轉身走出內殿,朝着外面走去,看也沒看李治一眼。
李治就這麼看着褚遂良離開,他的心,這一刻痛的的厲害。
褚遂良竟然也早就賣了他。
什麼時候,是他在杭州見他之後,還是說,是他從杭州返回長安之後,還是說就是在今夜?
李治走進殿中,他看的更清楚了。
皇帝坐在主榻上,武媚娘跪在帷帳之後,高陽抱着李象,滿臉怨恨的看着他。
高陽實在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成了李治發動謀逆的工具。
他不僅用自己成功的殺入溫泉宮,甚至還打算讓自己大鬧一場,讓父皇病倒,甚至是病逝,最後所有的一切責任也會全部被推到她高陽的頭上。
而且不僅如此,皇帝出事,高陽和辯機的那些事情,也就再也遮掩不住。
那個時候,李治順帶賜死高陽,不僅能夠收穫人心,還能夠將這件事情徹底的蓋棺定論。
李治平靜的跪倒在地上。
是的,這一刻,他的心徹底的平靜了下來。
他開口,僅僅說了三個字:“爲什麼?”
爲什麼,是啊,爲什麼?
從今日來看,李治的很多事情,皇帝都知道。
甚至就是今日他帶兵殺上溫泉宮,或許出了一些意外,但整體都在皇帝的掌控當中。
“信都郡公在出城之前,給太子留了一封密奏,之後,太子讓御史大夫,梁國公,還有竇卿,一起去了山下的右衛大營,就在你的身後。”皇帝搖搖頭,神色感慨。
太子依舊是很穩的,他沒有選擇出城,但是提前去派人和李君羨溝通。
御史大夫孫伏伽,他和東宮向來沒什麼私交。
加上一個右金吾衛中郎將李孝逸,淮南王李神通的兒子,皇帝的親信和東宮歷來關係尋常。
最後便是太子舍人竇德玄,算起來還是皇帝的表外甥。
和駙馬都尉,殿中少監竇懷?是堂兄弟。
這些人都不是太子的絕對親信,但又足夠表明太子的態度。
他們到了驪山,就等於將驪山的所有一切處置權,全部都交到了皇帝手上。
“那麼死了的人是誰?”李治微微抬頭。
皇帝輕嘆一聲,隨即搖搖頭,說道:“哪有什麼死了的人,那不過是你隨便在路上殺的一個人,用來欺騙朕的。”
“嗯?”李治一時間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李世民已經不想再說這些,擺擺手,說道:“朕原本調你就任荊州,是希望你在荊州有一番作爲的,但是沒想到,你在荊州遇到了太多小人,被小人所蠱惑,最後在這條路上越走越偏,以至於有今日之禍。”
“嗯?”李治目光頓時凝重起來,他這才明白,皇帝的目光不是他,是荊州的世家。
不管皇帝要拿荊州的世家做什麼,李治都是最重要的一顆旗子,可是李治偏偏選擇了裹挾荊州世家謀反。
皇帝抬起頭,平靜的說道:“如今大唐雖然天地廣大,但實際上很多地方都已經被人盯上了,十年二十年之後,他們就會竊取這些地方,所以爲國計,開發湘湖和江右是必然之事。”
江南是魚米之鄉,但是江南世家卻不是什麼好貨色。
從東晉南北朝,不知道多少王朝立足江南,他們的心早已經被抬了起來,在朝中爭權,地方爭利,都是必然的事情,所以,壓制他們,是每一個大唐皇帝都必須要認真思索的事情。
李世民這裏想的,就是去開發湘湖和江右,同時若是能和荊州連成一片,就能和東南相抗衡。
但是荊州本地的世家,這個時候,卻可能會成爲阻礙。
不,是一定會成爲阻礙。
若是他們幫助李治,以開發湘湖爲力量盤踞起來,那麼他們在開發湘湖的同時,也會將自己的力量分散出去,這樣他們對於中樞的威脅,就會在幾十年後出現。
那個時候,李治也老了。
而且李世民相信,李承乾有足夠的手段瓦解荊州世家,而不至於形成大亂。
但是,他們選擇了在這個時候,就聚集在李治的身邊謀反。
這是最差的選擇,最急功近利的選擇。
然而,這同樣在皇帝的算計當中。
李治沉嘆一聲,他緩緩的開口問道:“那麼,最後會如何?”
“朕也不知道。”皇帝有些黯然的搖頭,輕聲說道:“如今此事的決定權,已經不在朕的手裏,你做了什麼,你自己清楚,朕也沒太多的辦法。”
李治殺了“李承乾”,皇帝不願意談的就是這個。
這件事,很可能徹底堵死李治的生路。
“好了,你下去吧,朕明日回長安,你也一起回去。”皇帝擺擺手,看着李治神色平靜的被人帶下去,他抬頭看向高陽公主,說道:“高陽,你也下去吧,你的事情,明日也交給太子處理,你太不成器了。”
“父皇!”高陽公主立刻嘟起了嘴。
李世民搖搖頭,說道:“你下去吧,想想明日怎麼和房卿解釋這些吧。”
高陽公主的臉色微微一變,房玄齡那裏怕也不好過。
“對了,將象兒也帶下去吧,好好照顧他。”皇帝抬頭看了高陽公主一眼,高陽公主神色立刻一喜。
等到所有人都下去,皇帝這才趴在了牀榻上,輕聲說道:“朕的這些兒女啊!”
“陛下!”武媚娘輕輕地幫着皇帝按摩。
“媚娘,你家中的事情,你和太子說吧。”皇帝笑笑,說道:“此事,你畢竟沒有參與。”
“是!”武媚娘鬆了口氣,然後低聲說道:“妾身家中的事情,妾身其實關心不多,只要阿姐和阿妹沒事,其他的人,倒是無所謂的。”
“這反而簡單。”李世民輕嘆一聲,說道:“若是朕的事情,也能這麼簡單就好了。”
“陛下!”武媚娘看着皇帝,低聲問道:“晉王的事情,很難處置嗎?”
“朕倒是想保他,但是太子......”李世民搖搖頭,臉上滿是無奈。
李承乾在關鍵時刻,捅的那一刀太狠了。
生疼,生疼。
他已經讓皇帝,在這件事上無法開口了。
許久之後,皇帝才輕聲說道:“媚娘,你來幫朕想個辦法,怎樣才能保下稚奴的命?”
武媚娘默然,她的目光卻不由得看向長安方向。
太子,他究竟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