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病來如山倒,秦思古送信出去約莫半月,等繁星趕回來,又是約莫半月。足足一月的時間,他可能撐不住。
可若是見不到,那當真很遺憾啊!
於是便聽取了江湖遊醫的法子,採用金針續命。
能儘量吊着這條命,唯一的缺點就是疼。
疼入骨髓的那種疼!
幾乎快要疼到神志不清!
“繁星……繁星……”這是最後一個月裏,他只能蜷縮在榻上,嘴裏喃喃的唸叨着,“繁星……”
我的娘子,快回來吧,要不然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了。
快一點,再快一點,就當是憐憫我,施捨我,讓我見你最後一面。
可終究,還是遲了一步——
首輔徐瑞卿,終年三十二。
繁星從外地趕回京城的時候,徐大人剛撒手人寰,府中人丁凋敝,沒有一個能做主的主子,還是秦國公府幫忙,開始操持後事。
他眉心的褶皺很深,看得出來極不開心。
面色蒼白,蜷縮得像個蝦米似的,也沒人敢將他強行掰直。
手裏握着兩縷交纏在一起的青絲,一縷是自己的,一縷是繁星的。他趁她年紀小不懂事的時候,悄悄剪下來的。
結髮爲夫妻,恩愛兩不疑。
生當復來歸,死當……
長相思。
繁星握着他的手,嚎啕大哭,像個失去了一切的孩子。
沒有了,什麼都沒有了!
沒有小花花了!
她明明沒有喜歡上他,明明不跟他在一起,看她現在還是很難過,比喉嚨裏嗆了血還要難受!
長安公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繁星,只能在一旁安安靜靜待着。
她近來有種預感,覺得自己可能快要轉世投胎了。
胸腔中的鬱氣在消散,是輪迴的時候了。
“如果,喜歡,就會死……”繁星悶悶開口問道,“那還要,喜歡嗎?”
“你說的是,如果你喜歡徐瑞卿,就會死嗎?”長安公主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真相,繁星一直以來說的都是不能喜歡,而不是不喜歡。
“我沒有喜歡過別人,我也不知道。但是我以前看的話本子裏,都是說喜歡就要在一起。哪怕是死,也不能留遺憾。”
長安公主又按捺不住的問道:“爲什麼喜歡就會死?是有人威脅你,還是阻攔你?如果要是有,那就殺了他!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長安只以爲肯定是有人在幕後作祟,所以才中二萬分地來了句,‘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可她沒想到,繁星就是個認死理的腦回路啊。
“哦。”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意思就是……
誰擋,就殺了誰,對嗎?
繁星低聲呢喃,自顧自地消化着這句話。不知道爲什麼,搜神號聽着這話,莫名覺得毛骨悚然。
它甚至覺得,繁星靈魂中都瀰漫上了一層濃稠的血氣和殺戮之氣。
就是那種讓人覺得害怕,怕被徹底捲入黑暗深淵的氣息,這讓它很不舒服,畢竟它的主人可是最爲光明磊落,最偉岸不屈的戰神大人。
你你你……你冷靜昂!
*
徐瑞卿死後一年,繁星剛好騎着小毛驢到西南邊陲。
長安公主也就是在這兒,不能陪着她繼續走下去。
“星星,我應該是要去轉世了。”她和繁星呆在一起十餘年,她對繁星很瞭解了。
繁星不傻,可是她很孤獨。
她像只小刺蝟,她的世界裏,就只有她自己這隻小刺蝟,其餘地方,一片荒蕪。她慢悠悠地找喫的,慢悠悠地刨坑把自己窩進去,慢悠悠地在孤獨的世界裏自顧自,踽踽獨行。
她其實,很冷。
一隻很冷的刺蝟,豎着滿身尖刺,剋制着自己對所有人的感情。
唯獨對徐瑞卿——
長安知道,繁星其實,很喜歡徐瑞卿的吧。
她傻呆呆的,對什麼都不上心,可是對徐瑞卿,她是上心的。她陪在她身邊十多年,其實都比不上徐瑞卿在她心裏的位置。
哼,絕情的傻呆呆!
嫉妒死她了!
“哦。”繁星低頭,摸了摸手。
都要走了,小花花走了,長安也要走了。
但是她也不能留長安,因爲她要去投胎,終於可以當人了。
“你,要好好照顧自己,知道嗎?”長安很不放心繁星,臨走前,還絮絮叨叨叮囑她,“星星,你以後也要交朋友啊,有朋友的話,就可以像我一樣照顧你了,知道嗎?”
“……不需要朋友。”繁星眼神停留在那團白霧上,而後默默轉開。她都不知道,長安長什麼模樣。
“不是不需要,是你害怕而已,你怕交到壞朋友。星星啊,就算我不在了,你也別害怕。你那麼厲害,要是有人騙你的話,你就打她呀!以後你沒有朋友在身邊,我擔心你……”
“我不去轉世了,我擔心你!”
長安說到最後,嗷嗷哭,嘶嚎着,哭得不能自已。
然而最終,還是離開了。
繁星一個人坐在草地上,晶瑩的淚珠兒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
“長安……”繁星抽噎着,侷促地搓着手指,聲音都帶着哭腔,“朋友……”
不需要朋友,因爲會背後害人。
可是需要長安……
徐瑞卿走了,長安也走了。
繁星把小毛驢放跑,找了個山洞窩着。
小刺蝟給自己挖了個坑,窩進去。
然後挖了一株花種在山洞口,時不時就目不轉睛盯着那朵小花。
徐瑞卿,小花花。
喜歡的,真的,很喜歡呀。
當繁星確認喜歡之後,心臟處開始陣陣抽痛起來,刻骨的疼痛,痛得極其熟悉!
伸出手去,摸了摸那朵種下的小花。
疼得整個人都在顫抖,但是摸上那朵小花的時候,動作卻輕柔得很。
她越是想要呵護那朵小花,心就越是疼,彷彿非要跟她作對似的。
非要,跟她,作對!!!
繁星胸腔中湧上來一股極致的戾氣,既然非要跟她作對,長安說——
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繁星拿起一塊鋒銳的石頭,直直朝心口處劃了過去。
手插在胸腔裏,握住那顆溫熱的心臟,圓潤清澈的眸子裏透着如孤狼般的兇狠。
猛地一用力,心臟破碎成末——
搜神號幾乎是嚇到不敢說話。
瘋…瘋魔了嗎?
戰神爸爸,夭壽啊!這個傻子,她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