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茲白眉一皺,看着自己那高大的二兒子,道:“什麼事?”
烏勒朗聲道:“父王,對於您西徵瑪咯斯和組建蒼雲集團之事,孩兒極爲贊同,同時,對於拉凱爾公爵和拉曼伯爵,我也沒有意見。但對於任命新近加入我軍的夏爾蒙伯爵爲蒼雲集團的副軍團長,孩兒認爲極不妥當。”
巴茲眯上了眼,往大殿之上的人羣看了一眼,每一個的目光接觸到他時都低下頭去,只有那站在後面的黑袍男子,那一雙深沉的眼睛,與他坦然對視。
巴茲微微一笑,在王座上坐了下來,道:“好吧,那你給我一個理由。”
烏勒道:“夏爾蒙伯爵在克頓城戰役中立下大功,這點包括孩兒在內無人可以否認。但孩兒認爲,蒼雲集團是我軍精銳,更是不久後我軍西徵的主力軍團。此外,西徵瑪咯斯之戰更是關係我納斯達千秋命運的大事,決不能出一點差錯。夏爾蒙伯爵是個人才,但在克頓城戰役中他只是*偷襲才攻下克頓城,而在我軍西徵中更多的是面對面的正規作戰,對此夏爾蒙伯爵只怕還有些欠缺。所以,爲大事計,孩兒認爲還是換上我納斯達軍中征戰多年的宿將更爲保險。”
頓了一下,烏勒看着那高坐於寶座之上的帝王,即使是父子卻依然離得那麼遙遠的人,道:“父王,我說這般話全是爲了國家社稷,決無私心,還望父王明鑑。”
巴茲一揚眉,道:“哦?那你倒說說你認爲合適的人選是誰給我聽聽。”
烏勒稍一猶豫,即道:“北部邊關的馬齊拉納將軍就是個合適的人選。”
“馬齊拉納麼?”巴茲低聲重複了一句,看了一眼座下羣臣,淡淡道:“馬齊拉納可來了麼?”
烏勒王子身後一身武將裝的精壯中年男子應聲而出,向巴茲行了大禮,恭聲道:
“臣在。”
巴茲看着他,道:“看來烏勒王子很看重你啊,卻不知你對此有何看法?”
馬齊拉納看去四十左右,方臉濃眉,給人一股雄猛印象。只聽他恭聲答道:“蒙烏勒殿下青睞有加,是臣的榮幸。臣身爲納斯達臣子,爲陛下和納斯達帝國盡忠乃分內之事。只要陛下委我重任,臣自當竭盡全力以報陛下。”
巴茲聽了,還未開口,只見希拉爾上前一步,向巴茲道:“父王,兒臣對此有不同看法,望父王容兒臣訴說。”
巴茲看了看希拉爾,道:“你說吧。”
希拉爾道:“父王聖明,二哥的建議聽來雖然很有道理,其實於理不通。既然已承認夏爾蒙是個人才,卻依舊認爲他不能擔當重任。莫非這世上人才都是要七老八十的才能夠擔當重任麼?夏爾蒙伯爵在克頓城戰役中英明果斷,在這之前進行的幾場戰鬥更是以弱勝強,這難道不能證明什麼嗎?所以兒臣認爲,以夏爾蒙伯爵的才能,是足以勝任蒼雲集團的副軍團長之職的。”
巴茲目光在這兩個兒子身上掃了幾個來回,淡淡一笑,眼光又轉到了大王子身上,道:“克裏斯汀,你的兩個弟弟都說話了,你可有什麼想說的嗎?”
克裏斯汀神態從容,往前一步,恭謹地道:“回稟父王,兒臣以爲兩位弟弟說的都有道理,但目前父王命令已下,臨陣換將,只怕留下笑柄。兒臣還以爲,二弟與馬齊拉納將軍私交甚好,莫非是因爲這個原因才…”
話未說完,烏勒已怒道:“大哥,你說話要小心些,我說這些話都是爲了國家社稷,哪裏有什麼私心了?”
克裏斯汀也不反駁,只微笑着向巴茲行了一禮,退了回去。
巴茲看着他的三個兒子,又看了看滿殿文臣武將,冷笑一聲,道:“好吧,既然說得這樣了,那大家都說說看,你們同意哪位王子的意見?”
大殿之上立刻一陣騷動,各位大人們面面相覷,不久,終於在武將羣中有人走前一步,大聲道:“陛下,臣覺得烏勒王子說的有道理。蒼雲集團事關我納斯達舉國命運,還是保險些的好。”
旁邊文臣中立刻也走出一人,道:“此言差矣。陛下,三王子剛纔說得很清楚了,夏爾蒙伯爵的確是個人才。既是人才而不用,莫非要天下人恥笑我納斯達無識人之明麼?”
第三人:“難道說國家大事就要交給一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麼?”
第四人:“難道你認爲年輕人就一定比老頭子差嗎?看來你老糊塗了吧!”
第五人:“以我看來,還上大王子說的對,烏勒王子和馬齊拉納將軍私交太好了…”
第六人:“住口,你這卑鄙無恥的小人,居然在大庭廣衆之下污衊烏勒王子。”
…
巴茲冷冷地看着這個變得越來越喧譁的大殿,面色漸漸鐵青,眼中肅殺之意越來越濃。當他眼光掃過羣臣之後,忽然發現,在那喧囂背後,那個本應是主角的黑袍男子,卻安靜地站在人羣后邊,默默無語。
“夏爾蒙,”巴茲的話聲不大,但瞬間就讓大殿中安靜了下來,“你自己是怎麼看的?”
一時間,所有人都回頭去看那暗黑法師。
夏爾蒙輕輕出列,向巴茲行了一禮,恭謹地道:“臣乃陛下之臣,無論生死,都任由陛下差遣,更何況這一個軍團長之位。以陛下之英明,想必心中早有定奪,臣聽從便是。若陛下信我,夏爾蒙自當竭力以效忠陛下,萬死不敢辭;若陛下認爲臣能力尚有欠缺之處,臣當遵從陛下吩咐,決不敢有任何怨言。請陛下明鑑。”
大殿之上一片寂靜。
巴茲深深看了夏爾蒙一眼,又冷眼掃過羣臣,淡淡道:“你們都聽見了,現在終於有個人想起來我纔是這個國家的皇帝了,終於有個人來問我意見了。莫非你們都認爲面前的這三個王子的意見比我還重要嗎?”
三位王子同時大驚,齊聲急道:“父王,…”
巴茲一揮手,面色鐵青,厲聲道:“我曾一再告誡你們,兄弟之間要友善互愛,切莫彼此拉幫結派,爭鬥不休。難道你們把我的話都當耳邊風了嗎?”
三個王子冷汗紛紛而下,不由自主地跪了下來。
巴茲也不看他們,只把座下羣臣一個個看了過去,不少人在巴茲的目光中,臉色已開始發白,後悔剛纔太過積極。
“你們都是我的臣子,很多人已跟了我幾十年。我對你們也說過多次,”巴茲目光如刀,聲調凌厲,從下往上望去,只見他高高在上,渾身上下竟散發着一種不可一世奪人心魄的氣勢,籠罩了整個殿堂,“王位繼承之事,乃我納斯達王傢俬事,你們做臣子的絕對不要插手進來。嘿嘿,看來大家都覺得要改朝換代了不成,都沒人聽我的話了嗎?難道你們都以爲我死了嗎!”
“砰”,盛怒之下的巴茲把手邊的黃金鉢砸在了地上。
“嘩啦”,大殿之上跪倒了一片,每一個人都匍匐在地,沒有人敢發出一點聲音。只有那黃金鉢在地上緩緩滾動的輕響,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之上。
死一般的寧靜。
一怒之威,乃至於斯!
巴茲閉上了眼,昂起頭,深深呼吸了一下,略微平息了自己的情緒,又張開了眼睛。
安靜的大殿上,一片跪倒的人,只有那後邊的黑袍男子,安靜地站着,望着巴茲看來的目光,坦然而對。
“你們,”巴茲的怒氣如潮水般的退去,聲音又恢復了平靜,“都站起來吧。”
看着低着頭的兒子和羣臣們,巴茲心裏低低地嘆了一聲。
“烏勒。”
烏勒連忙應道:“兒臣在。”
巴茲看着他,道:“你以爲夏爾蒙能力尚有欠缺,我倒要問你,若你處於他那種情況,僅有萬餘兵力,能攻下克頓城麼?”
烏勒臉一白,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大聲道:“父王,兒臣適才或許說了不適當的話,但請父王諒解,兒臣還是要說出心裏話。不錯,兒臣自問做不到,但夏爾蒙伯爵他也做不到,或許夏爾蒙伯爵會說兒臣對他有偏見,但兒臣還是要說,若沒有拉凱爾大人和拉曼大人的強攻,若沒有半獸人軍隊的幫助,就算是夏爾蒙伯爵,也絕不可能攻下克頓城的。”
巴茲注視着自己的兒子,不由得嘆了一口氣,道:“戰場之事,本就是要利用一切有利因素,難道你連這也不懂嗎?我軍強攻之事不假,說起來的確幫了他很大的忙。但若強攻能攻下克頓城,這六年來我們怎麼沒能攻下?你一直以爲夏爾蒙偷襲乃是取巧,卻始終不肯面對一個現實,在戰爭之中,不是看你的戰法如何光明正大的,不是看你的優勢如何巨大的,不是看你的指揮如何英明的,一切的努力,都只是要一個勝利的結果而已。結果,一切都是看結果的,你明白嗎?”
烏勒低首不語。
大殿上一片沉默。
巴茲看着烏勒那倔強的面容,眉頭一挑,但立刻又忍了下來。那畢竟是兒子啊!
巴茲沉住了氣,又道:“再說那半獸人軍隊,烏勒,換了是你,你會想到去向幾百年來與我人類仇深似海的半獸人求援麼?”
烏勒一窒,說不出話來。
巴茲看着他,也看着另外兩個兒子,語重心長地道:“這就是了,你們都想不到,但夏爾蒙想到了。也許現在看起來很簡單,半獸人迫於自然條件的惡劣,不得不與人類合作,你們都不是笨人,想到了這一點,自然知道怎麼和半獸人去說。但是,爲什麼一開始誰都沒想到呢?因爲這就是創新,一件事或許簡單,但沒有人做之前它卻是這世間沒有人能完成的最困難之事。而能夠想到它並做到它的就是這世間難得一見的奇才啊。”
說到這裏,巴茲望了夏爾蒙一眼,道:“對半獸人這件事,說實話,我也從來不曾想過這一種族也會成爲強大的戰力。在這一點上,連我也不如夏爾蒙。正因爲如此,我才這般看重他,因爲我知道,一個能夠有這般可貴能力的人,決非庸才。既然知道他是人才,我爲何不用他?又爲何不重用他?我納斯達帝國能有今日局面,都是因爲有衆多人才共同努力的結果。我身爲一國之君,難道連這一點眼光也沒有,難道連這一點魄力也沒有嗎?”
大殿之上,一陣聳動。
在無數驚訝的目光中,夏爾蒙凝視着那高坐於王座之上的老人,然後緩緩地低下了頭,隱藏起自己眼中不可抑制的震動,還有那發自內心的欽佩。
※※※
瑪咯斯王國,赤蘇城。
“咳~~~~”愛德華四世劇烈地咳嗽着,手中拿着手帕捂着自己的嘴脣,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停了下來。熟悉的房間裏,卻不見有侍者侍侯。
秋天的陽光無力地從窗口照了進來,卻照不到那房間深處的牀鋪,顯得那處特別的幽暗。但從愛德華四世的角度看去,那些陽光都照在了站在窗口的蘭特身上,不知怎麼,他竟覺得特別光亮,也不知道是陽光照亮了他,還是他帶亮了光芒照亮了整個房間。
“真是個令人羨慕的人啊,什麼時候都這麼光彩奪目!”愛德華四世不無嫉妒地想着,嘆了一口氣,收回了目光,看着跪在房間中央的兩個人。
蒼老的眼光中泛起了複雜難明的光芒,他淡淡地道:“託蘭啊,你的右手還痛麼?”
跪在前方的獨臂人身子一震,不敢抬頭,唯一的手緊緊撐住地面,虛空的袖子隨着他因激動而輕微顫抖的身體而不斷抖動。
“陛下!”瑪咯斯前戍邊大將軍託蘭公爵哽咽地叫了一聲,就再也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