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了軍服合同之後,駐軍那邊就先給蘇文嫺預付了一筆定金,給錢時很痛快,從簽字的司令到給她撥款的軍需官一路給她開綠燈,很快就拿到了錢,給棉紗廠交定金定下一批軍服布料之後,就等着布料到貨開工。
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
何添偉組織的剪裁儀式也如期舉行了。
儀式當天人很多,因爲總督的出現,佈政司署很多洋人高官也都去了。
但是在儀式現場更多的則是勞森道木屋區的難民們,他們穿着髒乎乎的衣服,眼巴巴地等着總督剪彩儀式結束之後,給他們分新房的鑰匙。
總督踩在特意爲他鋪設的紅地毯上,在何添偉蓋好的兩棟兩層樓高的安置房前和其他洋人高官一起剪綵。
報社記者咔咔按下快門,將這一幕拍了下來。
很快這些照片將會出現在全星城的報紙上,在女王的聖光之下,連在遠東殖民地的難民們也住上了新房子,這都是仁慈的葉國統治者們賜予他們的!
在這場大火之前,鬼佬統治者們對於星城龐大的180萬難民採取的是視而不見政策,難民們可以在郊區的空地上搭破木板房居住,但是沒有人管他們的死活和喫住,他們就像是統治者眼裏的蟑螂,任其自生自滅。
幾千人的木屋區只有一個水龍頭,每天拎着水桶去排隊是每個木屋區人都要做的。
明明多安裝幾個水龍頭就能讓百姓便利很多,但是鬼佬統治者們根本毫不在意。
直到大火燒燬了三分之一的勞森道木屋區,大量的難民聚集在總督府和佈政司署門口,報紙上幾乎每天都在報道這件事。
而且華人們還有組織捐款的,弄得聲勢越來越大。
作爲總督心腹的佈政司對他說:“如果再不妥善處理難民的話,事情鬧太大捅到女王面前恐怕會影響到您的升遷。”
總督這纔不得不想辦法來解決這件事。
好在這些黃皮膚的華人都是唯利是圖的傢伙,聽到要拍賣官地就湊了上來,這個何家的長孫何添偉明明長着一張白人的臉,但是行事作風完全是華人的樣子,不過他做事倒是很迅速,半個月就蓋好了兩棟。
還能組織媒體來拍照片,相信這些安置房發出去之後會平息社會各界的聲音,難民們應該也會老實地等待新的安置房蓋好後給他們分房子。
一切都是那麼順利。
剪綵順利結束之後,總督開始給難民們發鑰匙。
兩棟兩層高的樓房,每一戶的住房面積是120平方尺,僅僅11平方米的面積,並且還要求每戶至少住5名成年人。
不算孩子的話,每個成年人僅僅分到了2平方米大小的面積,只夠躺下的。
可是就算是這麼窄小的地方,這些領到鑰匙的難民也激動得恨不得給總督跪下,有些難民甚至真的跪下了,口稱青天大老爺。
何添偉一共才蓋出來兩棟樓,合計四十多戶房子,所以發鑰匙的儀式很快結束了。
而那些沒有分到房子的難民則是巴望地等着,他們有很多人無家可歸,夜裏只能住在原來的廢墟之上,拿紙殼蔽體,若是運氣不好趕上下雨的話,他們就只能站在雨裏被澆透。
因爲他們原來能勉強遮風擋雨的破木屋被燒燬了,沒有地方能收留他們。
難民們期待地等着總督變出更多鑰匙給他們發房子。
可是沒有了。
總督安撫地宣佈:“很快就有新的安置房蓋出來的,你們再等一等。”
然後就逃跑似的上了車,離開了這裏。
接着那些踩着紅地毯的佈政司署高官們也陸續坐進小汽車裏離開了這裏。
反正照片也拍了,報紙會報道他們的善舉,就算是葉女王也挑不出他們的毛病。
至於那些沒有分到房子的大多數難民,根本沒人在乎。
而那些分到房子的四十多戶難民興高采烈地搬進了新分到的水泥房子,儘管面積很小,但這比過去的破木屋要好上一百倍啊!
既不容易發生火災,還不漏風漏風,住起來更加舒服。
他們的高興與樓外面那些沒有得到安置房的難民們形成鮮明對比。
連那些房子沒有被燒的木屋區百姓也羨慕極了,用手摸着剛蓋好的水泥房外牆,“這房子真好的,比我住的破木屋要好多了。”
還有人說:“我也想住進這樣的房子裏,爲什麼他們能住進,而我們住不進去呢?”
“讓我們等待新蓋的安置房,可是一棟樓只有20幾戶,我們有這麼多人,真的都能給我們分嗎?”
尤其是最後這個問題,所有人都關心的:“這房子蓋得這麼少,我們真的能分到嗎?”
何添偉怎麼會真的做賠本生意給五六千難民都蓋房子呢?
蘇文嫺的圖紙裏原來是規劃了八棟安置樓,至少能安置一千五百戶難民,如果按照總督要求每戶至少住五個成年人的話,這八棟安置房是能將這些難民都安置下的。
可是何添偉只想快點蓋出兩棟來,讓總督拍好照片平息外界的聲浪。
他也根本沒有考慮真的能安置這些難民。
這些爛到泥地裏的難民的死活跟他有什麼關係?
八棟七層樓高的安置樓成本很高的,蓋個五、六棟兩層高的水泥房做做樣子就好了。
到時候總督面子也有了,何添偉裏子也有了。
至於難民的死活,他們的房子被燒了,那就去買新房子咯。
或者租他在這片即將蓋起來的新房子也可以嘛。
這麼多人正好成爲他未來的租戶,不愁掙不到錢了。
何添偉讓福永盛的馬仔將總督用過的紅地毯收起來,他自己坐上汽車離開了。
然而當晚,勞森道木屋區又發生了大火。
火勢足足燒了一天。
這一次,沒有人撲火。
甚至有人揹着早就收拾好的值錢東西站在山腳下,看着曾經的破木屋被大火吞噬,心裏想的卻是:“燒了破的,那些大老爺們就能給我們新的了!”
“我也想住豪華的水泥房!”
“既然只有成爲難民才能分安置房,那麼就燒了吧!”
等火燒光了一切之後,到處都是焦土。
這一次又有七千人成了難民。
一萬多難民聚集在勞森道,他們浩浩湯湯地圍在總督府門口,將總督堵在了府邸。
這樣的大火再一次登上星城全部的報紙,連國外的報紙都報道了這場造成了一萬多難民的大火。
聯合國甚至過問了葉倫國殖民地部。
這場大火也終於擺到了葉國女王的咖啡桌上。
星城總督收到了來自女王的問責。
*
早上剛剛起牀的何添偉正打算穿上衣服到樓下去享受一頓美味的早餐,順便翻看一下各家報紙上登載的他的新聞??他特意提前打點了各家報紙,一定要給他拍得帥一點,報道要多寫他好。
可是沒等他悠哉下樓,他的房間就被人使勁砸門,嚇了一跳,生氣地道:“敲什麼?急着要去死嗎?”
他還以爲是哪個魯莽的傭人,正準備將對方劈頭蓋臉罵一頓,但是打開房門看到的卻是他爹何寬壽。
“爹?”
何寬壽沉着臉,塞給他一份對家《明江晨報》的報紙。
何添偉正疑惑怎麼不是自己家的《星光日報》,就已經看到了頭版頭條的大字:《木屋區再次大火緣何故?》
一看地址還是勞森道木屋區,何添偉皺着眉頭,“怎麼那地方住了火鬼嗎?這兩個月總在那發生火災?”
他還以爲自己挺幽默,他爹看着他:“你知不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何添偉不明所以,何寬壽厲聲道:“意味着何家要被你害慘了!”
連蘇文嫺看到報紙時都驚訝了,怎麼就那麼巧,上午剛剛爲新的安置房剪綵完,下午就再一次發生火災?
而且何家的《星光日報》竟然沒有報道這件事?
她又習慣性地拿起洋文報紙,結果這次她才真的驚呆了,往日裏都會延後一天報道新聞的洋文報紙竟然也報道了這次星城的木屋區大火!
這證明星城大火的消息已經捅到了國外!
那麼總督勢必得對這場大火有一個解釋。
蘇文嫺看到餐桌盡頭正一臉陰沉的何家老太爺,他也戴着老花鏡在看報紙。
何老太太不明白一場大火而已,老頭子怎麼如臨大敵呢?
“不過是恰巧罷了,跟我們阿偉有什麼關係呢?"
“火又不是阿偉放的,他昨晚一直在家裏睡覺,全家上下所有人都能給他作證的。”
何老太爺沉着聲音:“不是他放的,難道是昨天出席的總督嗎?”
老太太:“反正跟阿偉沒有關係啦,你不要這樣杞人憂天。”
老太爺忽然抬頭看向了一直沒說話的蘇文嫺,說道:“阿嫺,你來跟你奶奶解釋。”
蘇文嫺很自然地接話道:“奶奶,這件事不是阿偉哥是否有人給他作證昨晚在家睡覺這麼簡單,這件事目前已經捅到了國外,想必一定會捅到葉國女王那裏。
“國際社會這麼關注這場大火,那麼女王勢必要問詢總督,哪怕只是問,這件事也夠總督喝一壺的了。”
“若是搞不好的話,會影響他的升遷的。”
“那麼這場火不管是什麼原因引起的,總督勢必會安排一個替罪羊的。
她緩緩地說:“因爲總督是不會錯的。”
“而很顯然,昨天在場身份最高的華國人阿偉哥,無論是從身份還是地位都很適合當這個替罪羊。”
老太爺讚賞地看了她一眼。
不錯,看得很明白。
老太太終於明白了這其中的曲折關係,着急道:“那怎麼辦啊?”
蘇文嫺心道,那她就不知道了。
忽然管家急匆匆走了進來,低聲在老太爺耳邊說:“老爺,差佬明帶人來了。”
“讓他進來。”
很快,一羣便衣警察就被管家領着進了何家的大廳裏。
負責抓人的曹雲明恭敬地對老太爺道:“何先生,我們奉上頭的命令來抓捕昨晚勞森道木屋區縱火犯嫌疑人何添偉。”
完全被蘇文嫺猜中了!
何添偉大概已經被他爹何寬壽交待過了,所以並沒有抗捕,而是主動走在差佬前面。
倒不像是被捕了,反倒像是帶着一羣小弟出去巡街。
總算是沒丟了大豪商何家的臉面。
可是何添偉還是不忘了回頭喊了一聲:“爹,爺爺奶奶,你們要救我啊!”
曹雲明看着手下的將何家長孫請到警車上去,他又俯身在何老太爺耳邊低聲道:“我會保護何少爺安全的,但這件事時總督親自下令,您得早點行動起來,有什麼消息我會第一時間告訴您的。”
能當上華探長的人自然不會輕易得罪何家這樣的大華商,他將來想當總華探長還得靠華商大佬捧他呢。
何老太爺抬起手對管家吩咐道:“給差佬明裝個信封,辛苦他和兄弟們了,拿去喝茶。”
話說地很客氣,但信封的厚度起碼一萬元,可不僅僅是個茶水錢。
等差佬們離開走,何寬立刻起身道:“爹,我去陸家問問。”
何老太爺嘆了一口氣,說:“你先吩咐你的祕書準備一些現金吧。”
何寬壽沉默了,很明顯他明白老太爺的意思。
“至少二百萬。”
蘇文嫺在旁邊咋舌,何添偉這房子蓋的,還把自己給蓋進去了。
一開始,她還以爲何添偉的事跟她沒什麼關係,當個樂子似的圍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