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性格很不錯,主動幫忙拎過大米和白麪兒,葉雅芙想拒絕都不行。
“嫂子這是往哪兒去?”他問。
“就前面,積善堂。”葉雅芙說。
想他是認識積善堂怎麼走的,所以也沒多問,就直接提着東西往前去了。
“吳大哥最近怎麼樣?”葉雅芙正尷尬着,這人倒是主動攀談起來,“我都好些年沒見過吳大哥了。”
葉雅芙不知道他同吳容秉什麼關係,但聽他一口一個“吳大哥”的喊,想是有些交情的。
但她也仍是留了個心眼兒,存了些戒備心,並未把吳容秉眼下的境況同他說太多,只是簡單說了一句:“還不是老樣子。”
這人就沉沉嘆了口氣,然後用很可惜的語氣說:“當年正是因爲我爹看吳大哥年紀輕輕便中得秀才,這才把我也送去溪水村吳夫子的書塾唸書的。可惜,我不是讀書那塊料,只讀了一年,就回家了。吳大哥若不是腿的緣故,現在怕早不在葵花鎮待著了。”
這些葉雅芙都知道,而且說起來實在太遺憾和悲觀,所以,葉雅芙也就並未答他話。
但他又說:“聽說吳大哥自從傷了腿後,性子十分古怪,不愛見外人。我曾幾次想去看看他,人都到你家家門口了,又被師孃勸了回去。細算起來,得有三四年沒瞧見他了。”
葉雅芙先只是聽着,並未有任何反應。但突然的,她想到些什麼,就立刻問:“你說什麼?”
曾有人去探望吳大郎,但被姜氏攔在了門外?
若是別人攔的,她倒不會這麼敏感,只會以爲是真爲吳大郎考慮,體諒他的處境。
但若是這姜氏攔的話……就不好說了。
再細細往深了去想,葉雅芙忽然想到,怕這姜氏就是故意要孤立那吳大郎的。
斷了他和外面的所有接觸,把他孤立在一個封閉的空間裏。
這樣,吳大郎在極度情緒崩潰的情況下,不僅孤立無援,還會胡思亂想。讓他同外面所有的人際關係都斷裂掉,長此以往,他就真成一個廢人了。
這是第一次,第一次感覺到姜氏這個人的心思深沉和可怕。她知道這姜氏對繼子沒安好心,但以爲她只是那種會明壞的,最多就是暗中搞些手腳,或是吹吹枕邊風什麼的。
卻沒想到,她竟有這樣細膩的心思和智商。
這真只是她自己想到的招數嗎?還是說,是經過了誰的點撥,這纔有這樣的想法的。
“我說……我還是想去看看吳大哥。”吳大哥對他算是有些恩情,在他被所有人取笑腦子笨時,吳大哥卻耐心私下裏給他開小課,並鼓勵他。
這樣的暖心之舉,他會記在心中一輩子。
葉雅芙見機行事,立刻就邀請他:“你如果有時間,晚上就可以來我家做客。”她笑着,眼睛亮亮的。
“可是……我怕吳大哥會不肯見我。”
“你放心,有我在,他一定會見你的。”
等到了積善堂,葉雅芙才知道,原這年輕男子叫林望遠。家裏是鎮上的,當年慕名吳家父子,這才被他爹送去溪水村學堂讀了一年書。
可惜不開竅,一年後又回來了。
林望遠家裏是經營小鋪生意的,他還要忙,便只同馮桂花夫婦寒暄一陣後,就回家去了。
這會兒醫館裏倒沒什麼人了,正好才從外頭藥鋪進了一批藥材,馮桂花正艱難着一樣樣對着藥材,把藥材對着名字送進小櫃子裏。
辨認藥材,這是上學時最基本的功課。所以,葉雅芙抓準機會,立刻說:“嬸子,我來幫你一起。”
“不用了,我自己來就好。”馮桂花直接一口拒絕。
馮桂花沒想過她懂這些,只怕她會添亂。
但葉雅芙卻主動靠行動證明了自己的實力。
每種藥材,她都能辨認得又快又準。最後,只見她在這醫館裏來回穿梭着忙,而馮桂花則於一旁以喫驚的表情看着她。
“你……認得這些?”方纔,她盯得仔細,知道她並沒放錯。
葉雅芙說:“嬸子忘了?我爹孃也是開醫館的。我自幼在醫館長大,耳濡目染的,就懂了許多。後來來了吳家,又讀書識字,這些年,醫書看過一些,也就略懂些皮毛了。”
“看不出來啊。”馮桂花拿欣賞的目光,上下打量葉雅芙,“你可比嬸子厲害。”又感嘆,“要說年輕人的腦子就是好使,學什麼都快。我上了年紀,學什麼都慢,這些藥材我認了許多年,如今辨認起來,也還得費些功夫。”
葉雅芙笑道:“嬸子每日裏要忙的事情那麼多,分了心。否則,定然比我厲害許多。”
“你這丫頭,如今瞧着比從前順眼多了。”又罵姜氏,“可見那姜桃誤人,你要是早點看清她爲人,也不至於到現在才這樣討喜。”
葉雅芙想到了邀請那林望遠晚上去家裏喫飯的事兒,怕他會一時忙忘了不去,葉雅芙又請馮桂花幫忙,請她下午得空時,幫她再去同那林望遠說一聲。
“當然,嬸子忙的話,就別去了。”
馮桂花是個爽快人。她看誰順眼時,哪怕再難的忙,她都會幫。若看誰不順眼,哪怕只是舉手之勞,她也不帶搭理一下的。
“這點小忙,包嬸子身上了。”馮桂花拍胸脯。
“那就多謝嬸子了。”
.
搭車回到家時,已是正午。
葉雅芙推開門,扛着二三十斤的東西回了屋。
屋裏,卻不見吳容秉父子。
她趕緊轉身去廚房,就見廚房裏除了花嬤嬤跟映紅在忙活外,那吳容秉竟也在。
康哥兒則坐門邊的小板凳上自己玩兒,瞧見自己阿孃,立刻撲來抱住阿孃腿。
纔不到兩天功夫,就已經跟母親搞好感情了。
葉雅芙彎腰抱起他,然後朝吳容秉走去。
“你在做什麼啊?”葉雅芙問。
康哥兒則立刻拍了自己小肚肚:“餓了。”
吳容秉回頭看一眼,才答妻子話:“做點疙瘩湯。”
這時候,映紅又開始陰陽怪氣了:“大奶奶昨兒不是說以後都分開喫嗎?並且昨兒就是這樣做的。老爺昨兒也發話了,以後就分開喫!既然分開……家裏這些面啊米啊,油啊鹽啊,都是我家小姐買的,你們用了,是不是得給錢?”
葉雅芙不知道她不在的時候,這丫頭是不是也這樣對吳容秉說話的。但她知道,既然人家已經把話都說到這份上,那這白麪肯定得還。
何況,葉雅芙今日自己就買了米麪油鹽,她就是要分開得徹底的。
“你剛剛用了他們多少面?”葉雅芙問身邊男人。
男人站靠在鍋臺邊,始終垂着頭做手上的事,對映紅所言充耳不聞。但見妻子問了,他才平靜着開口:“大概一罐子。”
“那就還他們一罐子白麪。”並把昨兒中午喫的面也一併還了,“昨兒中午用的兩罐面,三個雞蛋,一併還給你們。以後徹底各過各的!”
吳容秉聞聲看她一眼,倒沒太喫驚。
映紅卻是笑了,眉眼間皆是嘲弄之意。
“說得多厲害似的,你有這些東西嗎?你有錢嗎?”映紅一臉的瞧不起。
葉雅芙放下康哥兒,直接把一袋子細面拎過來,擱在她面前,當着她面舀了三罐子面出去。
映紅驚得瞪圓了眼:“你、你怎麼會有!”
“我有沒有關你什麼事?”葉雅芙冷着臉,“你一個奴婢,哪裏來的膽子敢質問主子!便是你家小姐站我面前,也得恭恭敬敬着,你算什麼東西!”對付一再蹬鼻子上臉的人,就不該客氣。
映紅氣得呼哈直喘氣,葉雅芙卻靈活着腰肢一扭,直接將人撞開。
“滾開!”她罵,“好狗不擋道。”
“你!”映紅還欲說,卻被花嬤嬤制止住了。
兩個人推推搡搡的,出了廚房的門去。
耳邊瞬間清靜下來。
吳容秉沒因爲妻子回了家,就立刻丟了手中活,只等着她來做飯。而葉雅芙,也沒因爲看他做事費勁,就把他趕走,自己上手。
既他有這個心,那這頓午食就讓他來做好了。
葉雅芙選擇了去竈膛下燒火。
結果不出意外……不能說很難喫,但的確不好喫。
康哥兒可能喫了兩頓葉雅芙做的飯,舌頭養刁了,老父親親自做的麪疙瘩只喫了一口,就吐了出來。
“不能浪費糧食哦。”葉雅芙趕緊阻止,並告訴他父親的辛苦,“這是爹爹辛辛苦苦做的,不管怎樣都得喫,你看娘不是也有喫?”說着,自己大口大口喫了起來。
但真的很難喫啊啊啊。
康哥兒倒不是熊孩子,算乖巧聽話的。娘說要喫,他就又繼續喫起來。
母子兩個,皺着眉頭,可算是把自己碗裏的東西都喫了。
喫完後,葉雅芙竟然重重鬆了口氣。
再看那邊的吳容秉,慢條斯理喫着,臉上竟半點不適的表情都沒有。
葉雅芙不禁心中感慨,大佬還是定力好啊。
然後把在鎮上時遇到林望遠,以及林望遠說的那些話,都告訴了吳容秉。
“他還一直記着你舊日的好,想來看看你。說之前來過幾回了,都被阿孃攔在了門外。”她認真打量着他神色,不願錯過此刻他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繼續道,“阿孃說,你……傷了腿,極自卑,不願再見外人。”直接問他,“你這樣聰敏,她真正的意圖,你是懂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