璀璨的水晶燈,把穆弦和易浦城的臉都照得異常清晰。
易浦城站在離門五六米遠的地方,那俊臉明顯籠上了一層薄怒,雙眼微眯,目光冰冷而譏誚。他站得很直,襯衣之下胸口和後背的肌肉都略顯緊繃,看起來強壯、精瘦、充滿力量。
這樣的他,看起來有點可怕。
我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站到穆弦身後。可易浦城的樣子看起來又很奇怪——好像之前真的一點也不知情。
他還在裝?
我忽然心頭一震。
不對。這不對。
他這個人,既傲慢又狡猾。要是真被我們撞破了陰謀,只怕拉不下臉繼續在我們面前裝傻充愣。
而且這樣做風險也太大——穆弦跟他一樣精明,他繼續僞裝,無異於與虎謀皮。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莫非他造了這個空間,但意外的遭受穆弦的精神力攻擊,所以自己也倒黴的失憶掉了進來?
看來很有可能是這樣。
顯然,穆弦也是這麼想的。
因爲他緩緩上前一步,站到了易浦城背後,而後用略顯凝重和冷酷的語氣問:“你也認爲是虛擬空間?”
彷彿他跟易浦城同樣憤怒而疑惑。
燈光太明亮,穆弦的臉顯得格外白潤,可那雙眼睛就像浸在寒冰中,極黑、極冷、極靜。
我心裏忽的咯噔一下。
“是虛擬空間。”易浦城還盯着那些虛無的水紋,冷冷答道,“看來有人把我們的意識鎖在計算機……”
“砰——”一聲沉而快的悶響,伴隨着骨骼脆裂的“喀嚓”聲。
易浦城的聲音就像突然被人割斷,消失在喉嚨裏。
因爲穆弦的右拳,已經重重擊在他的後背。沉而狠的一拳!從我的角度,甚至看到穆弦的半個拳頭都陷進了易浦城的身體裏。而他下拳的位置,正是易浦城的心臟。
易浦城被打得身子原地一晃,竟然沒有馬上倒下。
震怒和了悟的神色,同時浮現在那雙總是漫不經心的眼睛裏,俊朗的臉龐立刻變得陰霾狠厲。
同一瞬間,他猛的一轉身,穆弦的拳頭從他身體裏脫出來。而他立刻揮拳朝穆弦的頭部擊去!
穆弦的臉冷得像覆了層霜氣,頭一偏,避開這一記重拳,同時抓起他的胳膊反手一扭。
“喀嚓”一聲脆響,易浦城肩關節處的襯衣撕裂開,裏面血肉分離、白骨斷裂,竟是差點被穆弦把胳膊扭斷!
他悶哼一聲,抬腿就朝穆弦腹部踢去。穆弦這一下沒躲過,也是悶哼一聲。我聽得的心一揪。
但穆弦立刻以更猛烈的攻擊回敬——他抓住易浦城的傷臂往下一拉。易浦城喫痛,身子一偏。穆弦一把揪起他的腦袋,提起來狠狠朝牆壁撞去!
“咚”一聲巨響,只聽得我的心一揪——牆面已經生生被撞凹下去一片,邊沿也出現脆裂痕跡。易浦城整個人都不動了。
穆弦冷着臉,提起他的腦袋看了看,已經是血肉模糊,眉目難辨。
我從沒見過這麼血腥恐怖的搏擊場面,更沒見過這樣的穆弦。
饒是他前些日子殺獨角獸,也基本是簡單一掌一腳就把野獸給打死,哪像現在這樣,生生把人拆筋斷骨、狠辣果斷。
我望着他白皙清冷的臉,陰沉冷酷的眼,只覺得腦子有點懵——這纔是他真正強勢起來的樣子。看着清秀沉靜,其實是個狠得可怕的男人。
可面對我時,他又是那麼溫柔沉迷,甚至會呆滯臉紅。
我的腦子裏忽然不合時宜的冒出個詭異的念頭——要是哪一天我背叛了他,他會怎麼對我?
想想都覺得陰沉可怕。
我連忙收斂心神,剛想繼續看着他們,忽然感覺地面好像晃了晃。
地面在晃?
我低頭看着腳下,平平靜靜,似乎並無異樣。
我重新抬頭看着他們,卻見穆弦抓住易浦城胸口的衣服,已經將他整個提了起來。而易浦城雙目緊閉,像是已經暈死過去。
極淡的笑意,像一道浮光從穆弦嘴角掠過。
“殺了他,空間就會消失。我們就能出去。”穆弦的聲音低柔而陰冷。
聽到他的話,我心裏忽然生出一絲不忍。
但必須殺了他。
我轉過頭去,不看接下來的血腥。
突然腳下又是劇烈一晃。
我站立不穩,“啊”一聲竟然原地摔倒。而前方,穆弦的身影也是一晃。他幾乎是立刻轉頭看向我,臉色一變,突然扔掉手裏的易浦城,朝我撲來。
我看清周圍發生的一切,也驚呆了。
深褐色的樓梯,正像紙做的一樣,從下往上層層翻折;四周的牆壁,整面整面的快速後退,瞬間沒入灰色的虛無中。
天花板一層層在我們頭頂打開,那滿室滿室的珠寶華衫,彷彿光影般一閃而逝;而我們腳下的大理石地面,正一塊塊飛速下墜,就像掉進了無底深淵。我們腳下的面積,正在不斷縮小。
這座城堡,正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消失。
是因爲易浦城這個主宰者受了傷嗎?難道空間要崩潰了?難道我們可以出去了?
“啊!”我只覺得腳下一鬆,整個身體瞬間朝下墜去——我腳下的大理石也掉下去了!
飛速下滑的視線裏,我看到穆弦縱身飛撲過來,白皙的臉緊繃得有些猙獰。我看到我倆的手臂交錯而過,眼看我們的手就要握住!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一道黑影朝穆弦撲來!
易浦城!
陰霾的俊容一閃而過,我看到他狠狠揮出拳頭,擊向穆弦的頭。穆弦根本連頭也沒回,直勾勾的望着我。
“砰砰——”連續快如閃電的兩拳,穆弦的頭被打得狠狠一偏,俊秀的面容竟顯得扭曲!他的眼睛驟然一閉,整個身體也被易浦城打得橫飛出去!
我拼命朝他一抓,卻只抓到虛空。
然後,我感覺身體如斷線的風箏般往下墜。而穆弦和易浦城站立的位置也終於崩塌,他倆也掉了下來。
***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孤身一人躺在一片草地上,周圍都是陰暗的森林。潮溼的霧氣讓視線越發朦朧。
我心頭一酸,回憶起從城堡下墜後的情形。我清楚的記得,所有光影消失後,猛的有一陣氣流,像是潮水一樣,狠狠撞擊在身上。我被那氣流遠遠往外拋去。而離我較遠的虛空上方,我看到易浦城和穆弦的身體也被那氣流撞擊,朝兩個不同的方向飛去,很快就消失不見。
然後就是水紋,暗色的水紋,無窮無盡的水紋,像是密不透風的牆,從四面八方將我包圍。我在其中急速下墜,什麼也看不清,直到失去了意識。
現在穆弦在哪裏?
他的頭部本來就受過兩次傷,剛剛又被易浦城連續重擊……他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我心口狠狠一疼,我要找到他,要去救他。
強迫自己平穩心神,我抬頭看向天空,想看看能不能辨明方向——這樣就不會迷路。然而我看到了奇怪的事——兩棵大樹的空隙間,原本幽黑的天空上,居然多了一道細長的淡藍色的亮光。
那是什麼東西?
難道是救援機來了?不,不可能,我們在虛擬空間裏啊!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連忙快跑幾步,到了比較稀疏的一片樹林。這裏的天空更開闊了,我看着頭頂的景色,驚呆了。
數條淡藍色的細光,像是花枝一樣在天空蔓延交織,隱隱還有白色的光芒從藍光中透進來,看起來就像……
裂縫。
沒錯,就像裂縫!我一陣激動:難不成這就是空間裂縫?
穆弦說殺了易浦城,虛擬空間就會消失,我們就能出去。剛剛他重創了易浦城,所以城堡才崩塌、這些裂縫纔出現?一定是這樣!
“華遙……”虛弱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我渾身一震,驚喜的轉頭。
一個黑黢黢的身影,站在離我十幾米遠的一顆大樹旁。他一隻手扶着樹幹,那高大俊逸的身軀,那微微抬起的若隱若現的俊臉,不正是穆弦?
“穆弦!你、你怎麼樣?”我的眼眶一酸,快步朝他跑去。誰知跑得太急,一腳沒踩穩,“啪”的摔在地上。好在泥土鬆軟,不是很痛。我手撐在地上爬起來,一抬頭,恰好看到穆弦目光關切的看着我。
我微微一怔,覺得哪裏有點不對。
神差鬼使的,我開口了。
“穆弦,我們能從這裏出去嗎?”
他的目光變得清冷而堅定,一如平時的樣子。
“能,我會帶你出去。”略顯低啞的嗓音。
我只覺得腦子裏“嗡”的一聲,後背已經開始冒冷汗。
是了,我知道哪裏不對了,如果是真的穆弦,看到我跌倒,哪怕傷得走不動了,都會爬過來抱着我吧。而眼前的男人,只是關切而憐惜的看着我……
他想起自己擁有模擬相貌的功能了。
他的記憶恢復了。
我強行忍耐着心頭巨大的恐懼,慢慢的,裝作有點疼痛的,揉着胳膊和腿站起來。怎麼辦?假裝沒發現,走到他身邊去,再找機會跑?不行,絕對不行,一落入他手裏,他肯定會拿我威脅穆弦!
跑!只能跑!他受了重傷,沒準兒還有機會!
想到這裏,我把心一橫,更不敢看他,轉頭就跑!
森林裏一片寂靜,只有我踏在泥土上發出“嚓嚓”的聲音;我的視線顛簸得像地震,周圍的樹木幽暗看起來越來越恐怖。我拼命的跑,不敢回頭,但耳朵裏清楚聽到,身後沒有傳來一點聲音。
這讓我稍微鬆了口氣——看來他真是傷得太重,所以沒有追上來。同時更加確認,他是易浦城,穆弦根本不會讓我這麼跑掉。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實在跑不動了,停下來靠着棵樹,大口大口喘氣。應該把易浦城甩掉了吧?
我看着周圍的環境:還是陰暗無邊的森林,頭頂的裂縫依舊盈盈發光,右前方的林子裏,隱隱有些光亮透過來。
休息了一會兒,我決定繼續朝有光的地方走。誰知剛一邁步,就看到前方樹後走出個高大的身影。
我嚇得魂飛魄散,呆呆的看着他不動。這時他往前走了一步,依稀的輪廓從黑暗間浮現——凌亂的短髮、清秀的臉龐、烏黑的眉眼,還有熟悉的灼灼的目光。我只覺得高高提起的心終於放下,狂喜難言——是穆弦!真的是他!
“華遙。”他啞着嗓子喊道。
“穆弦!”我一把抱住他的腰,“太好了是你!”
“別怕。”他緊緊抱住我,“有我在。”
我哽咽道:“嚇死我了!剛剛遇到了易浦城,他扮成……”話沒說完,我自己先僵住了。
我抬頭看着他,緩緩的、緩緩的鬆開他的腰,艱難開口:“穆弦,我們能從這裏出去嗎?”
他靜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我是不是應該回答:不能?”說話的同時,他捏着我的手腕,力道逐漸收緊。
淡淡的裂縫藍光,從樹葉間的空隙斑駁漏下,照得眼前男人的臉若隱若現。屬於穆弦的清俊臉頰上,掛着玩味的笑意。墨黑的眼更是危險的眯起,哪有半點穆弦的溫柔,只有陰測測的怒意。
我只覺得全身僵硬得像被灌了鉛,被他握住的手腕,就跟鎖在鐵鉗裏一樣,動一下就疼入骨髓。
可我怎麼能坐以待斃?提起拳頭奮力朝他受傷的胸口打去!
誰知拳頭剛揮出去,就看到他嘴角一勾。我心頭一驚,忽然腰被他抱住,身子已經不受控制前傾,跌進他懷裏,那一拳毫無懸念的落空。
心驚膽戰的被他緊扣在懷裏,臉被迫貼着他的胸膛,動彈不得。陌生的男性氣息將我包圍,血腥味、菸草味、汗味、還有他嘴裏呼出來的熱氣……跟穆弦的懷抱完全不同,我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而他低頭看着我,沉黑的眼睛銳****人。
“再攻擊我試試?”
我沉默着。
也許是覺得已經威懾住我,他把我從懷裏鬆開,但一隻手依然扣在我腰上。五指張開、虎口卡住腰眼,彷彿只要我掙扎,他隨時會把我的腰掐斷。
我不敢動,誰知他忽然低頭,手探向自己腰間,居然開始解腰帶。
我悚然一驚,難道他想通過侮辱我,打擊穆弦?
“你想幹什麼?”我顫聲問。
他剛把腰帶解開,還沒抽出來,拿在手裏抬眸看我一眼,那目光叫我全身發冷。我立刻低吼道:“易浦城,是男人就跟男人交手。難道你要通過欺負一個女人戰勝對手?那還算男人嗎?”
他心高氣傲,他自命不凡,我只能盼着激將法也許有用。
他一怔,目光將我上下打量一番。我毫不畏懼的直視他。
誰知他忽然笑了,語氣有點意味深長:“我算不算男人,你不是看到過嗎?”
我一愣,迎着他似笑非笑的眼神,突然明白過來——他說的是假扮阿道普的時候,我跟莫林誤打誤撞看到了他的……
那一幕又蹦進腦子裏,我只覺得臉皮有點發熱發緊,下意識低頭避開他的視線。他卻再次捏住我的手腕,不緊不慢的說:“你來解,用我的腰帶綁住雙手——老子還沒飢渴這種時候還想玩女人。”
我猛的抬頭看着他,他已經斂了笑盯着我,還是那副叫人害怕的表情。可我大大鬆了口氣——原來是這樣。嚇死我了。
“磨蹭什麼?真等着我奸你?”他的眼微微眯起。
我連忙伸手揪住他的褲頭,把腰帶往外抽。
黑色皮質腰帶柔韌又結實,他伸手接過,把我的兩隻手腕一捏,纏繞起來。片刻後,我的雙手被緊緊綁住,他打結很快也很複雜,我一看就覺得單憑自己,根本不可能解開。
綁好之後,我抬頭一看,嚇了一跳——他不知何時已經恢復了自己的樣貌,正看着林外光亮處。
森林裏還是陰黑一片,他高大的身影就像一堵黑黢黢的牆。浮雕一樣俊朗深黑的臉龐上,明亮的眼神就像兩道雪光:“還等什麼?帶老子從這個空間出去!”
我被他拉着往前走了兩步,忽然反應過來,愣住。
他讓我帶他從空間出去?這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他造的空間嗎?
大概是察覺到我的遲疑,他側眸看我一眼:“怎麼,不願意?非逼老子先奸後殺?還是指望諾爾來救你?”他的嘴角浮現冷傲的笑意:“你的命在老子手上,他來了又怎樣?圍觀咱們親熱?嗯?”
他的表情看起來還是那樣陰狠,但又似乎帶着一絲焦躁,彷彿……彷彿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詭異空間。
看着他的樣子,我的心頭忽然升起莫名的不安。那不安令我感到焦灼,立刻開口問:“易浦城,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你到底想幹什麼?這個虛擬空間,不是你製造的嗎?”
他幾乎是怪異而驚訝的看我一眼,但隨即又陰戾的笑了:“裝傻?看來你是真想惹我發火。”
我心頭一震,只覺得心頭的不安越來越擴大,喉嚨也陣陣發乾發緊。我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有些艱澀的重複問道:“空間……不是你造的嗎?”
他看着我,表情也慢慢變得凝重,又有點不可思議的樣子:“你真以爲是我造的?”
我點點頭:“我一直都這麼以爲。不然我們怎麼會在這裏?你不是機器人嗎?”
“去你媽的!”他把我的手一擰,明顯也有點火了,“老子是智能指揮型武裝半機器人,又不是銀河聯盟的超大型電腦機組。老子要能造空間,還用打仗嗎?直接******造空間搞旅遊賺錢了!”
我猛的一怔,一時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真的……不是他造的?
他看我一眼,嘴角浮現冷冷的笑意:“看來你是真沒想到。這下有意思了——只有我們三個一起出事。不是我,肯定也不是你。你說,空間是誰造的?”
三個人,不是我,也不是你。你說,空間是誰造的?
易浦城的話就像一隻重錘,怦然砸在我心頭。我呆呆的看着他,只覺得難以置信。同時腦子裏有一些模糊的念頭和線索一閃而過,可又不能清晰的把握住。
沉默片刻,我抬頭看着他,緩緩的說:“這不可能。他爲什麼要造這個空間?你那天也看到了,他的精神力那麼厲害,要對付你根本不需要搞這個空間。而且他怎麼會願意把我拉進來冒險?你也看到他怎麼對我了。”
易浦城被我說得一怔,濃黑的眉微微蹙起,一時也沒說話。
彼此靜默了一會兒,他忽然抬頭笑了,那笑容有點捉摸不定:“既然這樣,我們去找他。是他也好,不是他也好,老子都要破了這空間出去。”
***
在裂縫光芒的照射下,林中溼溼的霧氣,呈現出很淡的暗白色。前方一片林子裏隱隱有有水聲。易浦城正帶着我往那裏走。
我不知道他會用什麼方法找到穆弦。但我反正已經落在他手裏,由他來找穆弦,肯定要比我快。所以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是,易浦城一開始還有點佝僂,慢慢走在我後頭。過了一陣就走到我斜前方位置,身軀挺直、步伐平穩——看來他的傷勢恢復得很快。
這讓我更加替穆弦擔心。
周圍很安靜,易浦城也沒說話。也許是太靜了容易讓人胡思亂想。我回憶起剛纔跟他的對話,心裏又亂起來。
雖然我否定了他的推測,可腦子裏一些潛伏的疑惑,卻好像被他的話給點醒,始終縈繞心頭揮之不去。這些疑惑隨着時間一分一秒度過,竟變得越發強烈起來。
我不由得再次回憶這個空間的各種異狀:
世界會有多種顏色,每天變幻;
24小時一晝夜;
突然冒出的獨角獸和洪水;
整個世界一塵不染,乾淨得就像一個無菌世界……
等等,一個無菌世界?
誰在造虛擬空間的時候,如此看重這個方面?
我的腳步猛然停住,呆呆站在原地,只覺得心跳突突的加快,越來越恐懼,越來越緊張。所有線索彷彿電光火石般在我腦海裏重新貫通,赫然呈現出清晰的面貌。
徹底“乾淨”的世界,是因爲他有嚴重潔癖;
24小時一晝夜,正好跟我的故鄉地球一樣;
城堡裏堆積如山的珠寶、衣衫、兒童玩具,以前購買這些東西時,他也同樣大手筆隨我揮霍……
不,不止,還有。
前一天世界還是白色的,我對穆弦說:“不會還有赤橙黃綠青藍紫吧。”第二天就變成了赤色世界,易浦城還打趣說被我說中了;
甚至再往前一天,世界還是灰色的,我說過“水看起來很髒”,第二天世界就變成了看起來更乾淨的白色……
我們需要食物,第二天就出現了一隻落單的獨角獸被我們分食……
我跟他第一次避開易浦城,在山腳親熱時,說過想念家裏的大牀、食物,睡在山洞腰痛,第二天我們就被洪水帶到了漂亮的村落裏,要什麼有什麼,然後就做了愛……
我之前以爲是易浦城被穆弦打傷,天空纔出現空間裂縫;可是轉過頭想來,穆弦當時也遭受了易浦城的連續重擊。所以,那些裂縫,其實是因爲他受傷纔出現的嗎?
可如果是他造的空間,爲什麼我們會被獨角獸圍攻,爲什麼我們差點死在洪水裏,爲什麼剛剛他會被易浦城打得那麼慘?
……
我的額頭已經冒出陣陣冷汗,手腳更是冰冷。
這個空間很可能真的是穆弦造的,用他強大的精神力。
但他自己應該不知道,否則不會瞞着我。
也許是他的潛意識控制着這個世界,但又不能完全控制,所以會有失控的危險出現。
爲什麼?
難道是因爲……
“是他造了這個空間。但他並沒有意識到,也控制不了這個空間。”易浦城的聲音倏然響起。
我駭然大驚——他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慌忙抬頭,他正盯着我,眼神陰冷而銳利:“你的臉色很差,因爲你也是這麼想的,對不對?”
“你什麼意思?”我近乎艱難的問。
他盯着我,目光銳利逼人:“他的精神力之前不是受傷不能用了嗎?你們結婚那天,他強行爆發出那麼強的精神力,完全超過了人體極限。那樣的話,承載精神力的腦部一定會受重傷吧?所以失控的精神力,造出這個混亂的空間?”
我怔怔看着他,喉嚨裏就像堵了塊石頭,難受極了。
我知道他說得對,因爲我也是這麼想的。莫林的確說過,穆弦半年內如果強行大規模使用精神力,會帶來很嚴重的後果,甚至可能會死。
所以現在,穆弦的精神力失控了?
“我猜對了。”易浦城盯着我。毫無疑問,剛剛我的表情已經落入他眼裏。所以他變得更加篤定。
然後,他冷漠的、譏諷的、一字一句的說:“穆弦已經瘋了。”
我心頭狠狠一疼,怒視着他:“他沒有瘋。他只是不知道。他跟我在一起的時候很正常!”
易浦城冷冷望着我:“這幾天陪着你的人,是他的意識;我們所在的這個世界,也是他的意識。你說他瘋沒瘋?”
我心頭重重一震,一陣酸澀的熱流衝進眼睛裏。
想到穆弦根本意識不到自己做了什麼事,想到他一心一意要帶我出去,想到他失憶了依然說,我讓他無法抗拒……我的胸口就陣陣發疼。眼淚沒有任何緩衝就掉了下來,掉得很厲害。
“別哭了。”易浦城冷冷的聲音驟然響起。
我聽到他的聲音,忽然間心生忿恨——如果不是他,我們會落到這個境地嗎?
我抬頭看着他,聲音哽咽得厲害,衝口而出說:“你爲什麼要在我們婚禮攻擊?明明是你侵略荒蕪之地在先,是你打不過他。我們也死了那麼多人,你還來報仇,你還要殺他,現在我們都掉進來……”
話還沒說完,手腕狠狠一疼,已經被他擒住。我咬着嘴脣不說話,可他那雙眼睛陰霾裏透着狠厲,叫我陡然心驚膽戰,眼淚也不由得止住了。
誰知過了幾秒種,他卻一把鬆開我,神色平靜下來。
然後,他用低沉得有些冷酷的聲音,叫我的心徹底墜向無敵深淵。
“華遙,只有殺了他,我們才能出去。”
***
我心亂如麻的跟着易浦城往前走,腦海裏全是穆弦清冷俊美的容顏、修長結實的臂膀。我要怎麼跟他說事實的真相?又要怎麼從易浦城手裏逃脫?
想到這裏,我看向易浦城。他停下了腳步,正蹲在林間一彎小溪旁,捧起水在喝。細細的溪流泛着暗暗的波光,襯得他的臉陰暗而俊朗。
“你不喝水?”他忽然抬頭看着我。
出來了一整天,我早感覺喉嚨幹得厲害,剛纔又哭了一陣。我沒答話,走到溪水邊蹲下,伸手取水。可兩隻手掌是被他合掌捆起來的,捆得很緊,指縫只能張開一點,試了幾次,根本掬不到水。我又在溪邊跪下,低頭想埋到溪中喝,可水位太低,我伸長了脖子也夠不到。再往前,就要跪到水裏了。
忽然旁邊伸出一隻大手,盈盈水波在他的掌心輕輕晃動,指縫間還不斷有水滴落在我的裙子上。我微微一怔,易浦城不知何時蹲在我面前,濃黑的眉眼,靜靜的望着我。
實在太渴了,我也沒理由跟自己過不去,低下頭,就着他的掌沿,輕輕啜水。只是嘴脣挨着他溫熱柔軟的手掌,傳來細細的癢癢的觸感,有點怪異。
眼看快喝完了,忽然他的手掌一收,剩下的水全灑在我裙子上。而後我下巴一緊,被迫抬起,竟然是他用溼漉漉的手指,捏住了我的臉。
他的眼沉黑又陰冷,沒有半點笑意。
“很癢,知不知道?”
那低沉的嗓音、銳利的眼神,令我心頭生生一抖。然後他就這麼直直盯着我,臉緩緩靠過來,溫熱的氣息似有似無噴在我臉上……
難道……總不可能……
他想要吻我?
絕對不行!
我下意識側頭一避!
“華遙。”一道清冷、柔和、熟悉的聲音,驟然劃破夜色的冷寂。
我渾身一僵,面前的易浦城已經鬆開我,面色冰冷的站了起來,雙眼看着我背後。
我幾乎是立刻起身,轉頭看過去。
暗柔的藍色裂縫光芒下,幽黑的樹林中,一個高大清瘦的身影,緩緩朝我們走來。
“穆弦!”強烈的喜悅湧上心頭,我看着他逐漸靠近、逐漸清晰的英俊容顏,看着他修長的眉眼,只覺得整顆心彷彿都要跳出來。
什麼虛擬空間也好,什麼意識混亂也好。我都相信他,只要跟着他,肯定能出去!
我下意識就要朝他跑去,誰知剛邁了半步,腰間驟然一緊,已經被易浦城狠狠箍住。
“站住。”易浦城冷冷的聲音從我頭頂傳來。
穆弦腳步一頓,站在相距十多步遠的地方,抬起臉看着我們。我渾身一震!
他竟然穿着一套嶄新筆挺的軍裝,軍帽、手套戴得整整齊齊。如水的淡藍光澤映在他臉上,那張臉俊秀細緻得叫人心神一凜。可平日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此時卻是滿滿的、金黃色渾濁的一片,根本看不清楚瞳仁。
這是……怎麼回事?他不是隻有在獸態,眼睛纔會變成金黃色嗎?而且也只是瞳仁變色,根本不會像這樣,整個眼眶裏都被濁黃色填滿。
我突然想起他之前腦部被易浦城連續重擊兩拳,心狠狠往下一沉。
難道腦部再次受傷,連這個他,也瘋了……
“穆弦,這個空間是你用精神力造的,只有你死,裏面的人才能出去。”易浦城忽然冷冷說道,“現在華遙也在這裏,你打算怎麼做?”
我心頭一震——易浦城肯定也察覺了穆弦的異樣,他知道穆弦現在腦子有問題了,他在逼穆弦!他實在太腳踝了!
不!絕不可以!穆弦現在整個人看起來恍恍惚惚的,萬一聽了易浦城的話,爲了救我自殺怎麼辦!
“別聽他的!”我吼道,“穆弦,我們再想辦法。”
“閉嘴!”易浦城狠狠把我往懷裏一按。
穆弦沒有立刻說話。
他低頭緩緩摘下雪白的手套,放進口袋裏。然後抬起那雙無比昏暗的眼睛,靜靜注視着我們。
幾秒鐘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柔、溫和、平靜。
“這裏很好。她會留下,永遠陪着我。你可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