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這兩個男人,扶搖都不是很熟,一個只見過幾次面,一個更是纔剛剛認識。
慕容是面癱,冷酷腹黑,這一點她已經初步瞭解了,所以他對着雲子嵐放射出冷冽的眼神,一點都不奇怪。
但是雲子嵐,在她的印象裏一直是溫潤如水的謙謙君子,只會安詳溫和地跟你說道理,從來不可能着急紅臉,但是此時,他看着慕容的眼神,似乎也透着一絲隱約的不友善。
這絲不友善,很隱約,很不明顯,但作爲普遍擁有第六感的女人之一,扶搖還是能夠稍微地感覺到他異於往日的態度變化。
慕容的神情很淡定。
最終先開口的還是雲子嵐。
“這位公子不知如何稱呼?”說話的同時,他臉上已經綻開招牌式的春風般的微笑。
扶搖莫名地鬆一口氣,忙說道:“我來爲兩位公子介紹。這位是嘉臨城靖國侯府的大公子慕容,這一位是桐城雲家的大公子雲子嵐。”
她對雲子嵐道:“雲家生意大,消息也靈通,想來雲公子應該是知道的,靖國侯府的兩位公子要來咱們桐城,進入東南水軍歷練。”
雲子嵐微笑道:“早有耳聞。咱們大盛以武立國,皇室宗親不論輩分地位,都需入軍歷練。皇族子弟如此自律自強,實乃大盛之福。”
說着,他便對慕容抱拳作揖行禮道:“小人雲子嵐,見過大公子。”
慕容坦然接受,左手虛抬,道:“雲公子不必多禮。”
扶搖這才能夠對雲子嵐問道:“你們怎麼會來這裏?”
雲子嵐來的時候,是帶着四名士兵的,扶搖認得他們的軍服,正是蘇北嶽的親兵。
“你意外跌下臺去,縣令大人和三夫人都非常着急,立刻就派人到臺下尋找。只是縣令大人要主持活動走不開,便將人手分成三撥,分別由三夫人、雪華小姐和我帶領,廣場上人山人海,又是今天這樣的場面,不能大張旗鼓,要找你一個人談何容易。我們也是僥倖打聽到你的蹤跡,說是到海神廟這邊來了,這纔到了這裏,幸好消息屬實,你果然在這。”
雲子嵐扭頭朝一個士兵道:“快去通知三夫人和雪華小姐,就說扶搖小姐已經找到了,平安無事,請他們不必擔心。”
四個士兵之中,立刻有兩個人飛奔而去。
雲子嵐又問扶搖道:“接下來,你要去哪裏?”
扶搖看了一眼慕容,道:“靖國侯府的兩位公子,初到桐城,原本我應該儘快帶他們回府的。只是方纔二公子慕揚見廣場上熱鬧,徑自去參加搶花球活動了,如今不知身在何處。”
說到這裏,她突然想起,慕家兄弟既然是靖國侯府的公子,就算來桐城是歷練的,也不可能就光桿司令地過來吧,怎麼連一個親兵都瞧不見呢,行李也沒有見到。
她疑惑地看了一眼慕容,慕容一臉淡定。
雲子嵐點頭道:“好,那麼我們一起去廣場上,先找到二公子,再做計較。”
一個士兵便走上來,接過了慕容手中的繮繩,替他牽着馬。
而一行人便向着依舊人山人海沸騰得如同油鍋一般的廣場走去。
此時搶花球活動已經結束,廣場上雖然嘈雜,但好在已經不會像剛纔那樣滿坑滿谷地人都追着一個球跑。
縣令賈思道正在臺上宣佈搶花球活動最後的優勝者。
在他旁邊站着的一位粗布衣服的漢子,瞧着就是做賣力氣營生的,正憨厚地笑着,將碩大的花球交到賈思道手裏,然後就在衆人羨慕的眼神中,召集自家的三個兄弟,將那尊貴重又聖潔的海娘娘玉像從士兵手裏接了過來。
四個人抬着玉像,彷彿凱旋歸來的大將軍一樣,在衆人的夾道歡呼之中,一路鮮花綵帶掌聲地往家中走去。
整個廣場的人,都望着他們的方向,臉上都是豔羨。
可不是,那麼大一尊玉像,得值多少錢呢!呸呸呸,說什麼錢,都是褻瀆了海娘娘。
直到那兄弟四人和海娘娘玉像去得遠了,人羣才依依不捨地收回目光。
而此時,賈思道就在臺上大聲宣佈,拜水節最盛大的一項活動——潑水狂歡,正式開始。
廣場上頓時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歡呼聲,緊跟着所有人都撒丫子開始往家跑,頓時分出數道人流,順着廣場延伸出去的五條長街湧了開來。
噹噹噹當,銅鑼聲密集地敲了起來,舞臺旁邊突然有士兵將早已準備好的十口大水缸用平板車推了出來,分別停放在五條長街的入口旁邊。
而順着街面望過去,每一家每一戶,都有人端着木盆木桶大海碗等等各種盛水的器皿,從門裏跑出來。
這些人中,有的是捧着器皿到街口的大水缸裏舀水,有的是直接就從家裏端了水出來,到了街上,一看到有人從眼前經過,立刻就用手從水盆裏劃拉着水潑了過去。
五條長街上瞬間綻放幾百幾千蓬水花,嘩啦啦作響。
水聲清脆,潑到被人的人哈哈大笑,被潑到的雖然大罵,但都同樣帶着笑容,一點都不生氣,因爲他們立刻也展開了還擊。
整個桐城,真的成了歡樂的海洋。
到處都是溼漉漉的,而被水潑溼了衣服的人,沒有一個會覺得難受,都是更加興奮地開始向被人潑水。
所有人都在混戰,不管男女老幼,不管熟人還是陌生人,也不管平時是好朋友還是冤家,都是二話不說,上來就是一蓬水花。
所有人都在笑,所有人都在叫,所有人都在奔跑。
這是真正的狂歡,整個桐城都被激情點燃。
爲了躲避潑水的人羣而一路逃散,扶搖等人最終又退回了海神廟。
“這可怎麼辦,全城的人都出動了,上哪裏去找二公子?”扶搖着急道。
方纔人羣湧過來,一路水花,他們幾個人簡直是抱頭鼠竄,就連英明神武的慕容也不例外,兩個士兵極力地護着他們,將自己當成了肉盾,結果最終被人羣趕上,淹沒在了狂歡的海洋之中。
最後逃到海神廟門口的,竟然只剩下扶搖、慕容和雲子嵐三人。
這個時候,慕容終於開口說道:“這樣濃烈的節日氣氛,這狂歡想必要持續很長一段時間,在這種情況下找人,無異於大海撈針。慕揚雖然是初到桐城,但將軍府這麼特別的地方,隨便問個人就能問到路,就算我們不去找他,他也完全有能力自己找到將軍府。”
雲子嵐道:“將軍府離這裏並不算遙遠,只不過眼下潑水狂歡纔剛剛開始,按照往年的慣例推算,最起碼要兩個時辰才能結束……”
他話還沒說,就聽見隔着海神廟的門,外面有兩個老百姓正在交談。
“聽說下午申時廣場上還有潑水錶演啊!”
“可不是,今年的活動安排得真是豐富,說是專門請了嘉臨城著名的歌舞團過來表演的。”
“哈哈,那可有的玩了……”
門板後面的三人頓覺眼前發黑。
“……看來,今年的潑水狂歡持續的時間將遠遠超過兩個時辰……”
扶搖和慕容相對無言。
慕容說道:“慕揚愛熱鬧,這種盛況他是絕對不會錯過的,他這會兒一定正玩得樂不思蜀。我們與其千辛萬苦去找他,不如等他玩夠了,自己回到將軍府去。”
眼下這種情形,扶搖和雲子嵐自然不會反駁,他們也巴不得輕鬆一些呢。
“那麼現在,我們要做什麼呢?”扶搖提問。
廟門外面的人已經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嘈雜。海神廟雖然是一個莊嚴的地方,但是在拜水節這一天,照樣是人們可以進來潑水狂歡的地方。僅靠這兩扇廟門,是擋不住狂熱的人羣的。
廟裏也不安全啊。
雲子嵐看着他們兩人笑道:“既然沒有別的事了,這種狂歡的活動,咱們又怎麼可以錯過呢?”
扶搖喫驚道:“你是說,我們也去潑水?”
她扭頭看着慕容。
慕容面無表情道:“那就走吧。”
他敢說敢做,話剛說完,直接上前,將兩扇廟門一拉。
嘩啦——
一片水幕潑了過來。
幸好慕容早有準備,一拉開廟門就往旁邊遠遠地跳開,果然一滴水都沒有沾到。
端着各式各樣盛水器皿的人羣,立刻如同進村掃蕩的鬼子一樣,又叫又跳地衝了進來。
普通人的盲點,進門的時候總是會忽略門後面。
慕容、扶搖和雲子嵐就在門板後面乖乖地藏着,等着這一撥人羣衝進去之後,立刻溜出來,往廣場上跑去。
雖然廣場上也到處都是狂熱潑水的人羣,但開闊的地方躲起來總比海神廟那種到處都是牆的院子要方便。
狂歡總是會讓人忘記許多的隔閡,包括男女之別。
慕容和雲子嵐一人一隻手地拉着扶搖,三個人像脫繮的野馬一樣在人羣中穿梭奔過。
期間自然也無法避免地溼身了。
而歡樂的三人組,在奔過又一羣集團作戰的娘子軍時,竟沒有注意到在那娘子軍背後,有一雙怨毒的眼睛,惡狠狠地盯住了他們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