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而激烈的數據震盪, 由一個原點悄然擴散。
整個世界沉睡在夜裏,今晚沒有月亮,廣遠的穹幕幽寂漆黑, 雲層深密不見星光。
安靜得近乎凝固的空氣裏,有風開始緩緩流。
……
俞堂在抱枕堆裏睜開眼睛。
展琛正在維護着這個世界的數據秩序。
他直接同風暴眼相連,和俞堂識海裏那一片壯闊絢麗的極光不同, 展琛的識海深處, 是一片足將人徹底吸進的星光海。
再細看,會發現那些“星點”,其實都是發着微光的破碎數據流。
展琛的身體同樣褪了實體的狀態, 數不清的數據不斷流交匯, 聚合出他現在的身體。
那些在震盪下破碎的邊緣數據, 正在他的維護下被重新修補完整,再次加固, 築成堅固的堡壘,把整個世界翼護其中。
俞堂沒有出聲,他挪了挪身體, 倚着抱枕坐起。
展琛給他的印象一直都太真實, 這是他第一次清晰識, 展琛已經變成了一組數據。
不是宿主在執行任務時, 被臨時轉化成的可導入數據模式。
展琛的身體和那些破碎又被修補的數據一樣,是徹底由數據組成的, 泛着淡藍色的冷光,甚至可透過數據的間隙看面。
他眼中也是發着微光的數據流,被不斷流的光線交織成的眉宇俊逸而冰冷,像是某個各方面數據都足夠優越的維建模。
終端機的無數次突破嘗試,都被飛速搭建起的數據堡壘牢牢擋回, 沒能攪起這個世界的任何一隻蝴蝶。
俞堂靜靜看了一陣,重新躺回被仔細搭好的抱枕裏,蓋好薄毯,閉上眼睛。
幽邃漆黑的宇宙夜空一層層透出黎明將至的深藍。
現實裏。
全息遊戲的裝備被分發下,交了每個受訓學員手中。
吳鳴還在真相的餘悸裏,拿遊戲頭盔,愣了愣:“時指揮,這是要我們打遊戲嗎?”
時霽點了點頭:“是。”
“這是一款完全模擬蟲潮戰的全息系統。”
時霽說:“裏面有目前所全知的一百十九種蟲族類型,你們登陸後,可自建立賬號、設角色相關數據,可選擇個人或是團隊的作戰模式。”
有人低聲問:“還能用機甲嗎?”
“能。”時霽說,“系統裏的科技樹和現實世界完全一致,你們可自選擇僚機和機甲,任改裝,裝配你們喜歡的任何武器。”
“在系統裏,一切都是完全擬真的。”時霽說,“只要能做出符合科學結構的機甲,就允許裝配使用。”
個現役部隊的下級軍官聽見這句話,目光都不自覺亮了亮。
他們都從沒用過非制式的機甲,即使聽了那些話,也覺得很毛骨悚然,這時候卻依然還是忍不住生出了本能的興奮。
時霽描述的那個未,聽起的確很可怕,但畢竟太遙遠了。
遙遠許多人甚至生不出具體的想象,甚至依然心存僥倖,覺得這無非只是個假想,真實的況總還不至這樣嚴重。
……
監控室裏,聶院長忍不住重重嘆了口氣。
“不奇怪。”蒲影說,“每個人的接受能力不同,有些人很難克服自的固有認知。”
這些年輕的機甲操作員,一直接受着強者纔有資格向上走的教育,是在擂臺賽、機甲戰裏成長起的。
他們習慣了有機甲加成的實力,也自的實力有着不弱的自信。
想要靠時霽這一番話,就讓所有人幡然醒悟,從這一場被苦心編織多年的夢裏徹底醒過,反倒有些異想天開了。
“時教官在用他的辦法解決問題。”
蒲影看着監控屏幕:“我們要負責其他的任務。”
聶院長愣了下:“什麼任務?”
“弄清保守派每個人的立場。”蒲影說,“這裏的大多數人,是爲了滿足自的私慾。”
比盛天成,比試圖攪亂演習那個軍方高層和石參謀。
機甲研發乎是經費的無底洞,珍貴礦產、尖端科技、新型能源,這些年,聯盟的軍費逐年攀升,一大部分都被機甲吞了進。
這裏面的研究經費,有多少真了研究所,有多少被中飽私囊、層層瓜分,早已經徹底查不清楚。
保守派的這些人,爲了自的利益,罔顧整個聯邦甚至星際的未,這已經是不爭的事實。
聶院長皺緊眉:“除了這個,難道還會有什麼不同的立場?”
蒲影:“會有。”
軍方這一次的事件,是他主申請參與調查的,在這之前,他手上還有另一項沒有完全結項的案子。
調查那些在溫邇做總科研所負責人的過程裏,曾經爲溫邇鋪過路、提供過支持,曾經庇護過溫邇,替他攔住了軍方全部質詢和申訴的聯盟高層。
在調查過程中,最古怪的是機。
電子風暴的相關研究,至少在明面上依然是科學性的,並不能像機甲一樣帶更多立竿見影的回報,也就難提供足夠吸引這些蛀蟲的利益。
溫邇是因爲變態的執念,他的導師是因爲出離的野心。可由他們延伸出的關係網,總要有某個更真實牢靠的理由。
蒲影一直沒能得出這個答案,直他申請軍部,得了仿生人研究的真相。
“內部的蛀蟲容易清理,外部的侵略壓力,莊隊長和時教官在想辦法解決。”
蒲影:“我們要替時教官和特戰隊攔住的,是自背後的那把刀。”
聶院長已經聽懂了他的思,花的眉毛死死擰着,一言不發。
“爲什麼星際在面蟲族的時候,都不約而同選擇了機甲這種迎戰模式?”
“爲什麼清醒的人要被抹殺,能夠扭轉現狀的人要被清除?”
“爲什麼這種清除發生在蟲潮、一切開始之前?”
蒲影的語調依然有些刻板,他語速平緩,逐字逐句繼續說下。
“我們要弄清楚的,是在聯盟的高層之中,是不是早已經有人背叛了我們這片星際。”
蒲影:“是不是有人,已經把我們這片星際交易給了蟲族。”
會議結束後,這款新鮮出爐的大型全息蟲潮模擬戰遊戲,被下發給了特戰隊的所有選訓學員。
遊戲可聯網,不限制團隊人數,不限制資源和經費。
每個人都有且只有唯一的賬號,可挑選合心的機甲或是僚機,進行任初級改裝,採取任何戰鬥模式。
在接下的半個月裏,蟲潮會不時持續發起進攻。
擊殺蟲族可得豐厚的經驗點,同時解鎖更高級的武器和科技樹,進一步升級自的裝備。
沒有存檔,沒有重啓。
每個人的賬號都是一次性的,一旦死亡就會被註銷,不能重新註冊。
一個學員忍不住問:“要是我們不在線的時候,蟲潮忽然進攻了怎麼辦?”
聶馳:“你睡覺的時候,蟲潮忽然進攻,應當怎麼辦?”
學員語塞,訥訥縮回。
……直現在,不少學員才終識,發給他們的這款遊戲真正的目的是什麼。
這是一場無限模擬真實的戰爭。
聶馳掃了一圈:“還有什麼問題?”
葉含鋒放下遊戲頭盔,舉起手:“聶教官,請問教官們也都會在遊戲裏有賬號嗎?”
“有。”聶馳說。
莊域和聶馳都會進入遊戲,學員們進行實戰指導,必要時組織蟲潮的戰鬥。
學員們的賬號果升級得足夠高,也可獲得指揮權,率領虛擬的現役部隊進行抵抗。
聽這裏,不少人都忍不住鬆了口氣,神色也輕鬆了不少。
葉含鋒卻沒有立刻坐下。
他清楚自的實力,在學院裏算得上天才,了人才濟濟的特戰隊,即使不體能,戰鬥經驗和戰鬥識也都只能排在中遊。
這些天的人體極限訓練,他拼命才能讓自不掉隊。身體疲憊極限的時候,思維反倒更清醒,更能看清那些原本被驕傲阻隔的部分。
他一點也不認爲時霽的話是危言聳聽。
“請問,時教官也會參加戰鬥嗎?”
葉含鋒說:“果允許的話,我想申請和時教官一隊。”
吳鳴沒想這個,聞言目光一亮,立即跟着舉手:“我也想!讓我幹什麼都行——”
聶馳也不清楚時霽的打算,他已經看過了時霽在演習裏的戰鬥錄像,並不支持時霽在這種時候依然讓這些學員有依賴心理。
聶馳側過視線,等着時霽的回答。
時霽始終安靜聽着學員們的討,聽這裏,才站起。
“我參與戰鬥,但你們不能和我組隊。”
時霽不等學員們猜測,徑直給出答案:“我這一次的角色,是蟲族一方的指揮官。”
原本還有些亂的會議室剎那間安靜。
個學員已經結好了組,正興沖沖討戰鬥方案,也停下話頭,愕然看過。
吳鳴張口結舌,半晌苦笑了下:“時指揮,你這是一點也不給我們留活路……”
時霽問:“你們不想打敗我?”
吳鳴一怔。
在演習結束後,他其實就再也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能走他們這一步的機甲操作員,沒有個是不傲氣的,即使再被揍得心服口服,潛識裏也總存着一口氣。
時霽選擇蟲族指揮官,就是放棄了自最擅長的所有戰鬥方式,只保留了戰鬥識和全局觀。
但他們這一邊,每個人的基礎機甲就比軍隊的制式機甲強出不知道多少,更不要說還能任改裝、積攢經驗點升級。因爲是遊戲模擬,所有人和機甲的協同性都能天然達最高,加上莊隊長和聶教官在,未必還會像從前一樣不堪一擊。
吳鳴不太好思,摸了摸腦袋,咧了下嘴:“是不是不太好……”
時霽搖了搖頭:“沒有不好。”
時霽:“我也希望你們能打敗我。”
吳鳴怔了下,沒說話。
……不知道爲什麼,他忽然想起還在現役部隊的時候,一次統一組織觀看的戰鬥真實錄影。
那盤錄影帶已經有些年頭了,畫質不算很清晰,錄像視角也很混亂。
晃的畫面裏,一頭毒霧蟲的蟲王原本正率領蟲潮瘋狂攻擊人類的防線,即將撞毀一艘母艦時,卻忽然短暫停頓了下。
這種母艦是機甲的統一棲息,是機甲維修、更換能源、補充物資的方,也是供機甲操作員休息的最安全的場所。
許多經歷過戰爭的機甲操作員,習慣了宇宙漂泊,會管這種母艦叫“家”。
母艦重載爲主,沒有太強的攻擊力,是因爲護衛艦的防線被撕破了,纔會被蟲王逼近前。
他們都爲那艘母艦會毀在蟲王的瘋狂攻擊下。
“很奇怪,有些蟲王母艦的攻擊性反而不強。”
當時負責播放錄像的研究人員說:“我們觀測遇過很多次這種況,一部分蟲王遇母艦的時候,反而會放棄攻擊,試圖停泊上。”
研究人員說:“我們推測,或許是這種母艦的形狀和他們過熟悉的棲息類似……”
……
從沒有人想過,這些蟲王或許曾經也是一臺強悍的機甲,一個最頂尖的機甲操作員和指揮官。
伴隨着研究人員的聲音,畫面上的蟲王作變得平緩。
它停在母艦前,兇殘混沌的複眼裏透出從未有過的亮光,像是被眼前熟悉的景象喚起了某些餘量極微的殘存回憶。
它發出柔和短促的蟲鳴,想要停泊回所見的母艦上。
無數炮火集中過,轟中它毫不設防的下腹部,蟲族同人類勢不兩立,母艦上有無數正在修整的機甲,沒有人會心軟。
蟲王在炮火裏痛苦嘶鳴起。
按照機甲操作員接受過的培訓,垂死的蟲王會爆發出最強的攻擊性,會不顧一切逃逸,任何試圖阻攔的機甲和護衛艦,都會被它失控的瘋狂掙扎摧毀成一堆廢墟。
可錄像裏,那頭被攻擊的蟲王卻向更炮火更激烈的核心帶衝過。
……就好像主想要被擊殺一樣。
“這頭蟲王後被解剖過,很奇特,外殼是更類似某種金屬的成分,和內裏完全連接在一起。”
“這些新變異的蟲族和我們熟悉的蟲族完全不一樣。”
研究人員說:“通過總結,我們已經能解讀一部分蟲鳴的內容,當蟲王發出這種嘶鳴的時候,其餘蟲族會迅速撤退。”
“它會主選擇被擊殺,在徹底死亡前,它會短暫擁有極清醒的類人狀態。”
“這是它在向它率領的同伴發出最後的通知。”
……
“不要停泊,這裏不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