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龍四公子已經準備引頸就戮，耳邊卻突然想起了金屬碰撞的聲音，龍四公子不由得睜開了眼睛。

只見梅盼兮驚叫一聲，手中的匕首已然飛出。龍四公子身旁不遠處，地上竟cha着一支箭。看到眼前的情形，龍四公子恍然大悟，剛纔千鈞一髮的時刻，是有人一箭射落了梅盼兮手中的匕首，才讓他撿回了一條命。龍四公子從剛纔緊張的情緒中拖離出來，不禁又開始冷汗直流。

梅盼兮卻驚在當場，她深知剛纔發出那一箭的人，武功遠高於自己。她急忙警戒起來，向箭發來的方向望去。

此時已是日暮西山，山間的樹木懶散的拖着疲憊的黑影，層層交疊，宛如一張密織的網。在那張網上，有一個手拿弓箭的黑衣人站在其間。他明明是站在影子裏，卻給人一種錯覺，好像他比身邊的黑影更加陰暗。樹木的影子完全掩蓋了他的面容，他一動不動的站在那裏，仿似從來都沒有移動過，甚至，以後也都不會移動。

“寒叔叔！”梅盼兮驚叫一聲，聲音中充滿着驚奇與欣喜。

龍四公子並沒有看到那黑衣人抬腳，但一瞬間，他已經站立在梅盼兮面前，向梅盼兮微微躬身，道：“小姐。”他的聲音冰冷的讓人膽寒。

龍四公子不禁倒吸一口冷氣，自付道：“這小丫頭又多了一個幫手。”但看到那人的面容，龍四公子不由得驚呆了。

那人身材欣長，面龐宛如女子般秀麗，單憑一張臉竟看不出年紀。他溫白如玉的面色中滿是冰冷的寒意，一雙眼睛更是精光大盛，彷彿可以看穿人的心思。他就那樣佇立在那裏，晚風吹過，吹得龍四公子的衣服獵獵作響，而那人的衣絕卻沒有被撼動一分。

“寒叔叔，你怎麼了來了。”梅盼兮笑吟吟的摟住他的胳膊，撒嬌似的左右搖動。

那人的冰冷的眼神中竟流lou出幾分和藹的笑意，道：“小姐一聲不響的跑出來半個月，把我們這些人急成什麼樣子，能不來找你嗎？”

梅盼兮調皮的眨了眨眼睛，小聲問道：“我爹爹可來了嗎？”

“來了，在這那！”一個男子的聲音從那黑衣人的身後傳來。發出聲音的是一個年逾四旬的中年男子，他身着一身青布衫，眉頭習慣性的微皺着。

“爹爹，可想死盼兮了！”梅盼兮一蹦一跳的撲到那人懷裏。

那中年男子面lou尷尬，拍了拍梅盼兮的後背，故作嚴厲道：“就知道胡鬧，你若是真的想爹爹，還能偷偷地跑出去半個月？”

梅盼兮摟着她爹爹的手也不鬆開，撒嬌道：“誰讓你們總不許我出門，我天天呆在莊子裏，悶也悶死了。”

“莊裏有的是醫書可以看，你無聊什麼？枉我一身醫術，卻無人繼承。你倒好，半點岐黃之術都不通，怎麼做我梅子炎的女兒。”

聽到他們的對話，龍四公子不禁拖口而出：“‘妙手神醫’梅子炎？”這話一喊出口，龍四公子就後悔了，他想到：“這下可好，點破了他們的身份，我龍四不想死也得死了。這張臭嘴！”龍四在心裏不知道打了自己多少個嘴巴子。

“哦，”梅子炎眉毛一挑，道：“你知道我？”

龍四公子急忙擺手道：“不知道，不知道。”

看到龍四公子裝聾作啞的樣子，梅子炎不禁哈哈大笑。他走上前將坐在地上的龍四公子扶起，恭恭敬敬的作了個揖。龍四公子急忙閃避，恭恭敬敬道：“先生真是折殺龍四了，妙手神醫被公認做當世醫聖，區區怎能擔得起如此大禮。”

梅子炎聞言，眉毛一挑，笑道：“哦？你剛纔不是還說不知道我是誰嗎？”

龍四公子沒想到這個妙手神醫是這麼一個喜歡打趣的人，一時間無言以對。

梅盼兮看着龍四公子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不由得在一旁咯咯的笑起來。

“笑什麼？什麼人你都敢得罪，還不快點給龍四公子賠禮道歉。”

梅盼兮道：“我又沒真殺他。再說了，就算是真殺了他，爹爹也能將他治好。”

梅子炎冷哼一聲，道：“胡鬧！我早就說不讓你學武，武功沒學成什麼樣子，倒學得這麼一副乖張的性格。龍四公子什麼身份？是你能得罪的嗎？犯了錯不道歉不說，還跟我頂嘴。你想氣死我，是不是！”

梅盼兮見爹爹懂了真怒，不由得有些慌張，一時間不知所措。

龍四公子見狀，急忙道：“梅先生別生氣，盼兮姑娘這麼做原也是爲百姓着想，怪她不得的。以我看，盼兮姑娘年紀輕輕已有如此身手，又兼有如此俠義的心腸，將來必定能成大器啊。”

“聽到沒有，看看人家龍四公子是什麼氣度。還不快點過來道歉。”

梅盼兮聽到龍四公子誇自己武功好，又有俠義心腸，心中的不快頓時去了一大半。她便走到龍四公子面前，俯身一禮，道：“龍四公子，對不起了。”

龍四公子急忙回禮，道：“哪裏哪裏，姑孃的武功品行，龍四敬佩還來不及那。”

龍四公子看着梅盼兮的美眸，不由得想到：“現在大家誤會已冰釋，盼兮姑娘臉上的面紗應該可以除去了吧。”

梅子炎似乎看透了龍四心中所想，笑道：“龍四公子，小女年方二八，還未到出閣的時候。所以還戴着面紗，這樣也不算失禮吧。”

龍四公子心中一陣失望，表面上卻笑道：“當然不算，當然不算。”

“天色已晚，我們也不應就留此地了。龍四公子，我們父女二人還要回淮西，那就此別過了吧。今日小女多有得罪，子炎改日必當登門謝罪。”

“不敢，不敢。梅先生乃是龍四的長輩，龍四若是得空，必當去淮西拜會先生。”

“那好，若是龍四公子賞臉，子炎必定掃榻相迎。對了，此處距宣城還要五六裏路，如今天色已晚，不如讓小寒送公子回府吧。”

龍四公子這才意識到，剛纔的那個黑衣人竟然還是站在那裏，一動都沒有動過。明明只有幾步的距離，卻讓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龍四公子不經意間觸碰到了他冰冷的目光，不禁一陣膽寒，連忙對梅子炎道：“不用了，不用了。此處仍是宣城地界，我下山去借匹馬自行回去就行了。寒兄還是保護梅先生和盼兮姑娘要緊。”

梅盼兮看到龍四公子的臉色，自然猜到了是什麼原因，她想大笑，可是因爲父親在場，不敢放肆，她只好強行忍住笑意。

梅子炎遲疑了片刻，道：“那好吧。”梅子炎抱拳道：“龍四公子，就此別過。請。”

龍四公子也微微躬身抱拳道：“請。”

梅子炎一行三人向山下走去。梅盼兮跟着父親走了幾步，向後回頭，正好遇到了龍四公子帶着些許憂傷的目光。龍四公子深深地看着梅盼兮的明眸，嘴角牽出一絲笑意，向梅盼兮揮手告別。梅盼兮也點頭示意，回過身去，追着父親下山去了。

看着梅盼兮已經隱於山林間的身影，龍四公子不禁搖頭苦笑了一下，冷風吹過，讓衣衫單薄的龍四公子打了個寒顫。他望着山下華燈初上的宣城，微嘆一聲，轉身向山下走去。

“爹爹，寒叔叔哪？”幽暗的山林間傳來女子的聲音。

有男子笑道：“我又不能真讓龍四公子自己摸黑回去，小寒去暗地裏保護他了。”

“爹爹，你剛纔真是的，做戲做的那麼真，還罵人家。”

男子大笑，道：“我再怎麼做戲都不及你啊，你看你把龍四公子作弄的哈哈。”

“還不是玉哥哥讓的。”那女子頓了頓，問道：“爹爹，玉哥哥爲什麼要試龍四公子哪？”

男子的聲音突然變得極爲嚴肅，道：“你玉哥哥是要看看那個龍四公子值不值得輔佐。”

“那結果那？”

“就像你玉哥哥說的。”

“玉哥哥怎麼說的。”

“一分散淡，二分疏狂，三分傲骨，四分柔腸。”

女子默不作聲，似乎在品味着這句話，半晌才道：“那就應該是合格了？”

男子默然。

“那，那若是沒有合格的話，”女子小聲問道：“寒叔叔真的會殺了他嗎？”

男子輕輕嘆了口氣，道：“若是他擔不了大任，就讓他一輩子都安安穩穩的當他的雲宣王吧。”

二人越走越遠，聲音到最後已經杳不可聞。

催馬橋旁酒旗斜駐，車馬喧囂。正午的驕陽更是將許多路人都趕進了酒肆之中，幾口冰酒入口，才能讓人有幾絲涼意。

“錢老闆。來兩壇寒江飲，兩壇碧園春。”一個青衣小廝走進酒肆之中。

“喲，這不是藏嬌舫的小張嗎？怎麼，又來幫柳姑娘買酒啊？”酒肆的錢老闆一臉笑容的應了上來。

小張點點頭，又用袖子擦了一把額頭的汗。

錢老闆命人去打酒。

“這兩天在柳姑娘畫舫上的是什麼人啊？”錢老闆問小張道：“幾乎是一天一罈寒江飲。這可是北方的烈酒，就算是胡人一天一罈也會醉醺醺的啊！”

小張道：“哪裏有醉醺醺啊？我看那位公子可是一丁點的醉意都沒有。”

“哦？如此厲害？難不成那公子是胡人？”

小張搖頭道：“不是胡人。那公子面生的很，但仿似跟我們柳姑娘相熟。那位公子看上去病病怏怏的，身子單薄的好像風一吹就倒，可若是喝起酒來，十個大漢都得被他灌倒。”

錢老闆一臉不信的神色。

小張道：“你別不相信，等哪天我把那位蘇公子請到你這，你親眼瞧瞧，就知道我沒騙你了。”

錢老闆點着頭笑笑。過了一會兒，酒已經打了上來，小張將錢交到錢老闆手裏。

錢老闆一邊點着錢，一邊笑道：“這兩壇碧園春是不是你小子準備自己偷着喝的？”

“哪有？”小張急忙道：“柳姑孃的錢我可不敢隨便亂花。你不知道嗎？今晚我們藏嬌舫擺宴，柳姑娘要給龍四公子壓驚。這碧園春是龍四公子最喜歡的酒，打死我我也不敢偷喝啊。”

錢老闆哈哈笑道：“看給你小子嚇的。柳姑娘宴請龍四公子的事，宣城中哪裏會有人不曉得的？一個是一代公子，一個是絕代佳人，一代佳話啊。”

小張也嘿嘿的笑，道：“錢老闆你忙吧，我拿着酒就先回去了。”

錢老闆將小張送出酒肆。

沒有人注意到，剛纔酒肆中有一人，一邊緩緩的喝酒，一邊聽錢張兩人的談話。當兩人的話中提到龍四公子時，這人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只是，酒肆中的每個人都自顧自的喧囂着，將這寒意瞬間吞噬了。

催馬橋下畫舫歌。

傍晚，落日的餘暉映的催馬河半江瑟瑟半江紅。幾許晚風吹過，帶着白日的餘溫，也帶着空氣中飄來的吳儂軟語的輕唱。此時，畫舫上的歌女們早已慵懶的梳洗完畢，理好雲鬢，着好胭脂，懶散的對着鏡子，點上一筆絳朱脣。零星的幾艘畫舫上，已經點起了紅燈，這就表明舫中已經有了客人，或者已經被人預定好了。而這幾艘已點起紅燈的畫舫中就包括那艘“藏嬌舫”。

藏嬌舫的紅燈似乎就沒有滅掉的時候。

金屋藏嬌，這藏嬌舫中所藏的叫做柳嬌兒。柳嬌兒是宣城中的花魁，催馬河上的歌女們幾乎都受到過柳嬌兒的照顧，可以說是催馬河上實際的管理者。

花魁自然要有花魁的架子。在宣城中能登上藏嬌舫的人並不多，而能在藏嬌舫中度一夜**的更是少之又少，龍四公子卻是其中之一。

如今，舫中的柳嬌兒卻沒有嚮往日一樣，百無聊賴的撩撥着琴絃，而是一隻手擎着下巴，眼波流轉的看着她房中的人。一個男人，一個容貌俊雅，卻身形單薄的男人。但，那個男人卻沒有看她。他只是端詳着手中的空空如也酒杯，在這之前，他已用這酒杯喝下了一整壇的寒江飲。

在柳嬌兒這樣的美女面前，不緊張的男人很少，而認爲酒杯比柳嬌兒更具吸引力的人，恐怕這有蘇玉雲一個。柳嬌兒卻沒有惱怒，仿似她已經習慣了這樣的蘇玉雲。

藏嬌舫中除了這兩個人之外都在忙碌着。柳嬌兒眼含笑意的看着蘇玉雲，“我們離得這麼近，卻又離得這麼遠。”柳嬌兒想，“大概，這就叫做咫尺天涯了吧。”想到這裏，柳嬌兒媚態天然的眼角不禁流lou出幾許幽怨。她在腦中不斷的勾勒着兩人在一起遊樂的情形，不由得漸漸癡了。

“嬌兒，”蘇玉雲的聲音將柳嬌兒從思緒中拉回到現實裏，“一會兒，你小心一點。”柔和的聲音從蘇玉雲有些蒼白的脣中吐出，溫柔的讓人想起西湖上盪漾的春風。

柳嬌兒撲哧一笑，假嗔道：“你還知道擔心我啊。”她的語氣中流淌着讓男人無法拒絕的韻味。

蘇玉雲柔柔一笑，這樣的笑容讓柳嬌兒一陣眩暈。“嬌兒別鬧，這次我來的急了，下次一定讓人給你帶信陽毛尖來。”

柳嬌兒努努嘴，也不答話，心中卻不知是歡喜還是憂傷。她望向窗外，有些刻意的轉換話題，道：“盼兮那小丫頭也不知到哪裏了。”

“她和梅先生昨日才啓程，到光州怕是還要三四天吧。”

柳嬌兒又一次深深地望向蘇玉雲，有些擔憂的道：“梅先生回去了，你的身體怎麼辦？”

蘇玉雲向柳嬌兒晃了晃手中的酒杯，笑道：“有酒，便無大礙。何況，寒叔還留在宣城。”

柳嬌兒微微點頭。沉默了一下，又道：“你剛纔說讓我小心什麼？”

“如果我猜的沒錯，今晚會有人借這場酒宴刺殺龍四公子。”

柳嬌兒眉頭微皺，道：“二皇子龍澤雨的人？”

蘇玉雲點頭。

“他們爲何要動手？”

“龍四公子遭人劫掠之事，過幾日便會傳到皇上耳中。龍四昨天晚上回府之後，對此事卻是不發一言，又將出去尋找匪徒的人都召回了。若是龍四這個時候再遭到刺殺，所有的人都會認爲是劫匪做的。這麼好的機會，興王若是不動手，那就真的不是他的爲人了。”蘇玉雲向自己的酒杯中斟了一杯碧園春，一飲而盡，皺了皺眉，笑道：“這麼甜膩的酒，恐怕也只有你們女兒家和龍四會喝了。”

柳嬌兒白了他一眼，道：“本來就不是給你喝的。你不喝更好，若是被你喝沒了，我就沒東西招呼龍四公子了。”她頓了頓，繼續道：“這對公子來說卻是東風了。若是公子今晚出手救他，公子以後便有足夠的理由進出宣王府。”

蘇玉雲笑着看她，也不答話。

柳嬌兒不禁問道：“你笑什麼？”

“笑你對我的稱呼，一會兒‘公子’，一會兒‘你’的。弄得我都有些糊塗了。”

柳嬌兒也不由得愣了愣，她想道，“是啊，每當他運籌帷幄的時候，我總是自然而然的稱他爲‘公子’，這是爲什麼哪？”

蘇玉雲的眸子充滿笑意的望着她。柳嬌兒突然道：“公子，我想問你個問題。”

蘇玉雲點點頭，示意她可以發問。

柳嬌兒咬了咬下脣，下定決心問道：“公子在淮西過的好好地，爲什麼一定要捲入這個漩渦中哪？”

蘇玉雲的臉色變了，他緩緩的站起身來，走到窗邊，望着外邊昏暗的江水。他的手看似悠閒地背在身後，手中的酒杯卻被狠狠的攥着，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破裂開來。

這個問題剛問出來，柳嬌兒就後悔了，顫顫的叫了聲：“公子”

蘇玉雲的臉色數變，之後慢慢緩和了下來。他轉過身來，看向柳嬌兒，笑道：“其實我只是個俗人，功名利祿，名垂千古，這些對我來說是極大地誘惑。”他頓了頓，眼中忽得閃過一絲憂傷，又緩緩道：“世間往往，多爲利往。其實這些東西，世間的人都在追求吧。”

“名利啊！”柳嬌兒微微苦笑，她想“這樣的人，真的是名利能撼動的嗎？”

“柳姑娘。”婢女在柳嬌兒的房外喊道：“龍四公子來了！”

“知道了。”柳嬌兒應道，她對一動不動的蘇玉雲問道：“你不和我一起出去？”

蘇玉雲道：“是你擺宴席，我去湊什麼熱鬧。再說，”他抽出腰間斜掛着的蕭，在手中玩弄，笑道：“單憑救他一命，也不足以籠絡人心。”

柳嬌兒笑着點點頭，對鏡理了理雲鬢，便迎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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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玉雲縹緲（1）網文字更新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