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他趕走了,還狠狠地傷了他的心。”靜默的車廂中,林婉兒輕嘆一聲,“如果這樣他還不肯死心,我實在別無他法了。”
安壽沉默許久,開口卻依舊不乏酸意,“對他的武功這麼有信心?”
林婉兒揚脣,語氣篤定不容置疑,“天下第一劍,絕非浪得虛名。”
安壽輕哼,別過頭去再度沉默。
林婉兒再嘆一聲,走到他身邊,一副大度的樣子,“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原諒你了。”
安壽拿眼瞪她。
林婉兒不爲所動地繼續道,“雖然你喫醋的樣子實在叫人抓狂,不過念在你並沒有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我決定,寬宏大量地原諒你這一回!”
安壽臉色愈沉,咬牙道,“林婉兒,你找死!”
“我是找死。”林婉兒無所謂地聳聳肩,“我身上的死罪又不是一條兩條三條四條,我都數不過來了。哪日你得了空,再好好替我數數?”
“你……哼!”該死的女人,喫準了他捨不得動她嗎?
又是沉默。林婉兒有些受不住,起身往外。
剛有動作便被人攔了下來,“你要去哪裏?”
“車裏太悶,出去透透氣。”
腰身立刻被人霸道地圈進懷裏,“怎麼,跟我在一起很悶?”
“是呀是呀!”林婉兒不停點頭,“你整日對我沉着臉,又不肯跟我說話,再這麼一起下去,我就要悶壞了。”
“你……該死!”安壽低咒一聲。
他就是犯賤,千裏迢迢跑到雲州給自己找氣受!
可他已經放不開手。這輩子不把她綁在身邊,他便片刻不得安生。
“以後,不準再離開我!”
“好!”林婉兒一口應下,簡潔而迅速。
安壽卻惱,“我要聽真話。”
“我以後,一定不會再離開你。”林婉兒放緩了語速,一字一頓道。
安壽蹙眉,遲疑許久,“那……說句假話。”
林婉兒笑,“我以後,絕對絕對不會再離開你。”
安壽擁緊了她,卻只覺兩手空虛。
她原是肆意人間的凰,若是不肯停駐,誰也抓不住,她的羽翼。
馬車突地停住,安壽與林婉兒耐不住慣性,險些滾出車廂。
以萬方的御術,若非異變突起,絕不可能停得如此倉促。
正要出聲詢問,只聽萬方徐徐吐出三個字,“林、翼、然”聲音緊繃如拉滿的弦。
林婉兒掀了車簾。
所有的暗衛都已現身護在馬車前,林翼然立在馬前,衣袂當風,面色肅然,手中長劍在午後的驕陽下折射出如虹的絢彩。
“林大哥……”
林翼然清嘯一聲,拔地而起,如蛟龍出澗,氣貫長空,手中劍花化作五彩飛龍,劍氣壓頂而來。
萬方舉刀迎上。
三招。大內第一高手,在林翼然手下不過三招便已敗北。掃開萬方的身體,順手封了他周身大穴,林翼然迫人的劍氣直指安壽而來。
太快了。護在安壽身邊的暗衛只覺劍氣震人,微一遲疑,林翼然已然穿透人牆,劍尖直指安壽咽喉。
“弩!”萬方忍着痛楚,當即喝道。
衆暗衛即刻祭出背上強弩,霎時間數百發暗箭齊齊向林翼然指去。
“林翼然!你若敢傷吾主,必定叫你屍骨無存!”李卓攙了萬方,大聲發話。
林翼然聽若未聞,望定安壽,“林家一百三十四口不能如此枉死,我不殺你,但你必須向我林家上下致歉認錯。”
“我沒錯……不,朕沒錯。”安壽仰頭看他,傲然回道。
哪一任帝王的寶座底下不是白骨森森?身爲帝王,便註定沾染鮮血,不管邪佞還是忠誠。這一切本就無關對錯,只有權爭利鬥罷了。
咽喉上的劍又進一分,“正惡不分!你算什麼好皇帝?”
“是是非非,自有後世評說。朕只知道,朕沒有做錯!”即便爲人所制,生死一線,安壽身上凌人的氣勢亦不減半分。
劍鋒一轉,森森寒意,透過劍尖直入人心。
安壽麪不改色,周圍的暗衛卻早汗溼了浹背。
“你快不過我。”林翼然放柔了聲音,對林婉兒道。
林婉兒放開了握住青影的手,舉頭看他。
“那麼,就用她來賠吧。”林翼然轉向安壽,話音落時,林婉兒已經落進他懷裏,“如果你不肯認錯,我就將她帶走。”
安壽身軀微震,失了神一般望着林婉兒。
林婉兒咬了脣,別過頭去避開了他的目光。
安壽垂首,捏緊了拳,“朕……沒錯。”
有些在別人看來毫無意義的東西,對某些人來說,卻比生命甚至愛情更爲重要。譬如身爲帝王的尊嚴之於安壽。
“看來,你在他心中,亦不過如此。”
“本來,就不過如此……”她的聲音,飄忽地鑽入耳膜,再抬首,長劍,威脅,還有她,竟全都不見了。
恍惚中看見李卓奔到面前,“皇上,臣立刻去追!”
“不用了。”安壽抬眸看看萬方,“給萬方解穴療傷,我們回京。”
說罷回了馬車,放下車簾。
追?他們連他如何離去都不曾看清,如何追得上?
就算能追上了又如何?他已經沒有更多的時間給她了。他已離京太久,再不回去恐生異變。皇帝,是註定要拘在皇城中的龍。而他,已經爲她任性過一次,再沒有資格放肆了。
只是,空空的車廂裏究竟少了什麼?
來時兩手空空,回時手中無物,明明什麼也沒少,爲何卻總覺失掉了什麼?
林翼然將林婉兒放下。
“方纔我不說話,其實只是想看看,我對他有多重要。”林婉兒輕聲道。
“失望了嗎?”
林婉兒搖頭,仰頭笑道,“不。我發現,他值得我用命去守!”
“很愛他嗎?”林翼然繼續問。
林婉兒依舊搖頭,目光卻堅定決然,“可以愛,也可以不愛。他若需要愛,我便愛他。他若不需要愛,我便沒有愛。”
林翼然伸出手,頓了頓後,落在她的發上,無奈苦笑,“說我癡……”她分明,比他更癡。
“記得我跟你說過,你對我很重要嗎?”他並不看她,只幽然問道。
林婉兒抿脣點頭。
“所以,”他放開了手,“我絕對不會傷害你愛的人。”
林婉兒驚愕動容,“林大哥……”
“馬車很快就到。”林翼然背過身去,深吸口氣,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御風而去。
這一次,是真的放手了,不管是情,還是仇。
又停了。
安壽惱怒地掀開車簾。今天第三次!這次是來劫色還是劫仇?
入目一張清秀小臉,秀眉糾結滿臉埋怨,“你好慢。我等得都快累死了。”
安壽呆住,愣在當場沒有任何動作。
“安壽!”林婉兒喚了好幾聲,終於忍不住吼出聲來。
安壽似乎終於懵懵醒來,遲緩地朝她伸出一隻手。
林婉兒剛把自己的手放上去,立刻被一股力道帶着,撲進他懷裏,沒入馬車。
被箍得死緊,林婉兒掙扎着想稍稍離開他的懷抱,手忙腳亂間不小心觸到了他的臉,猛然停住。
收回手,手上濡溼的感覺卻早已侵入心底。
“我……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我發誓。”她閉上了眼睛,心疼地擁緊了他。
“恩。”他輕應一聲,帶着濃濃的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