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的近了些,承煥就聽見院牆外有不少人跑過,還不時的交談,有的人道:“大家快點,先把城門關了,逮到那兩個人咱兄弟可就發達了,二爺說了,賞銀千兩呢!沒準還能弄個小闢乾乾!”又有人道:“我說,那倆人長什麼樣,穿的什麼衣服啊?可別讓他們從眼皮底下溜了,那可就虧大了…”
聲音漸遠,承煥聽的真切,知道這是在說天外仙和他呢,不曉得那個公子哥是什麼人,好象很有勢力啊!一想,也不能在牆根這待著呀!看了看眼前,是一個很講究的大園子,要是趕上夏天,一定是花繁草密,香氣陣陣,而現在卻荒涼的很,在角落裏還能看見一些發黑的積雪。承煥忍痛把天外仙攙起來,道:“我們換個地方吧,這裏來回過個人就能把咱倆逮住拿去換銀子。”也不待天外仙說話,辯明道路,向遠處的一排房屋走去。
承煥到了近前一抬頭,敢情這家死了人了,房檐屋角都掛着奠燈,風一吹晃晃悠悠的讓人覺得陰森恐怖,承煥挑了間靠中的房子推門而進,一看,這裏好象是靈堂,當中擺着一口大棺材,這棺材可真好,紅松木的面,刷着上好的漆,邊上還刻着一幅幅精美的圖案。棺材正前方一個大大的奠字,兩旁還燒着手腕粗的白色蠟燭,那火苗一跳一跳的。
承煥和天外仙來到奠字下方靠着燭臺坐下,這樣外面進來人也不容易看見,承煥見天外仙的臉色比剛纔更難看了,青灰中透着醬紫,那眼睛佈滿紅線,嘴脣也白白的沒有絲毫血色,坐在那裏一言不發,跟個死人相似。
天外仙長嘆了口氣,放棄了最後的希望,剛纔她默查全身,功力損失大半,而且還在慢慢減退,估計用不了多久就會達到散功的邊緣,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了!在懷裏掏出一個拇指大的瓷瓶,道:“這裏有治刀傷淤傷的靈葯,把你的臉擦一擦吧!”
承煥那可是真疼啊!聞言拿過瓷瓶倒出靈葯在臉上,手上,胳膊上塗抹着,靈葯如神,塗過之處冒着清涼的風,腫着的地方也不再漲痛,感覺好多了。
承煥把瓷瓶還給天外仙,見她搖着頭,道:“你到底怎麼樣了?好沒好一點?”不用她回答承煥也看出來她還不如剛纔呢!
天外仙苦笑一下道:“你看,連棺材都給我預備好了,可見天意如此啊!”也不能怪天外仙這麼想,胡亂跑到這個地方,也太湊巧了吧!
承煥看了眼棺材,道:“別胡說,就是沒了武功也不至於死啊!我不也沒了嗎,還不是活的好好的!”
天外仙看着承煥道:“我現在才相信有因果報應這一說,我雖然也幹過好事,可我這一身功力有一半是採補而來,禍害過的人自己都數不清,冥冥中他們都找到頭上來,是要還給人家了!你知道我爲什麼這麼美嗎?除了駐顏有術外都賴這一身修爲,我沒了武功是不會死,可會變的很難看,很難看…”說着天外仙掉下了眼淚,可見容顏即將衰老讓她心裏無法承受。
承煥受此感染心裏也不好受,道:“你是做盡了壞事,可你也沒少做好事啊,我見姐姐她們提起聖蓮仙子,一個個都很崇拜的,好人壞人都讓你做了,那就兩清啦!你不必這麼想的,對了,魏九齡爲什麼管你叫袁媛呢?你是叫袁媛嗎?”承煥也沒想問這個,只是想即此引開天外仙的思路,免得想的太多了,人也會崩潰的。
天外仙喃喃唸了兩聲袁媛,道:“是啊!他要不提我自己都要忘了,好久了,袁媛,你說這個名字好聽嗎?”她忽然認真地看着承煥。
承煥也唸了一邊道:“很好啊!苞你很配呢!爲什麼人們都叫你天外仙呢?”
天外仙也就是袁媛,雙眼看了看上方,似乎能從棚頂看出很遠似的,恍惚了一陣,道:“這是師父給我起的名字,你知道嗎,藏劍閣裏的人都跟師父姓袁,師父她待我可好了,讓我做尊貴的侍劍使,可她去世我都沒能看上一眼,我想回去的,可我怕她不高興,我的心好疼,我好想她啊!”袁媛說的真情流露,對逝去師父的思念可謂銘心刻骨。
承煥見她如此,道:“心裏面有這個意思就好啊,見了面也改變不了什麼,可你爲什麼要離開藏劍閣呢?”
袁媛好象沒有聽見承煥說什麼,自顧自道:“我八歲的時候,家裏出了橫禍,父母具亡,是師父救了我,爲我報了仇,而後又把我帶到了藏劍閣,在藏劍閣的日子是那麼的快樂,雖然練功很苦,但有小憋伴跟我玩耍,現在想來,只有那段時光纔是我生命中唯一記得清楚的。”
承煥見袁媛提及她的往事,也被勾起了好奇心,道:“那後來呢?”
袁媛幽幽道:“後來?後來又怎麼樣了呢?是了,是師祖,師祖真的好美啊!她是我見過的最美麗的女人,美的讓人嫉妒,讓人不敢面對,讓人自慚形穢,可她爲什麼要出現呢,她要是不出現的話我就可以繼續留在藏劍閣了,你知道嗎?那時的我也是極美的,可見了師祖後我才曉得自己的顏色根本就不算什麼,我想超過她,那時這個想法完全左右了我,說是糊塗也好,說是嫉妒也罷,我就是要把她比下去,我找到師祖和她長談了一晚後,我不敢再和師祖面對,怕那會讓我幹出蠢事,好象是十七歲吧,我離開了生活九年的藏劍閣,去找尋超越師祖的方法…”
承煥聽的頭皮發麻,這袁媛真是一個嫉妒狂啊,見不得別人比她漂亮嗎?爲了這麼一件小事就離家出走!其實這其中的道理承煥並不明白,冷月第一次出現時,給予袁媛等人的震撼是無法形容的,那種集天地間至真至美至幻的感覺令人癡呆,雖然同是女人,可多種複雜的心情都齊聚心頭,當時有袁媛這個想法的人不止一個,但成行的只有袁媛一個人罷了。
袁媛接着道:“師祖的武功我見識過,高的非人力可爲,但我還是傻傻的想超越她,我於是遍訪高人,無論黑白兩道,只要是有些特長的我都不恥下問,虛心學習,你見過的日月雙邪,我跟他們的師父還學過三個月呢,和魏九齡龍源一些人也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那時的我雖然跟各色人等結交,但還是一個很純真的小泵娘,可我並沒有學到真本事,在常人看來我的武功已經很高了,但我知道與師祖相比何止天地之別啊!在我二十三歲那年,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又遇到了師祖,她知道了我的想法後說我太偏執了,讓我放棄,說我的師父很是想念我,讓我回去看看,我沒有聽,師祖好象很生氣,說了一些我不太懂的話,當時以爲自己懂了,其實是歪解了師祖的意思,從此陷入了魔道,妄想由魔入道,用大傷天和的採補之術增加自己的功力,從此名聲敗壞,以至於得知師父病重的消息也沒敢回去,怕她老人家見到我會生氣,只得在藏劍閣外徘徊,直到她老人家故去。那一天好象是我三十歲的生日,我哭了很久,爲了師父,我一面做武林人人不齒的天外仙,一面打造了聖蓮仙姑的身份,爲的是讓師父的在天之靈能安慰些,高興些!”
袁媛娓娓講來,聽的承煥呆若木雞,好半天沒說出話來,末了道:“你…你有幾十歲了吧?”
袁媛看着承煥笑了,道:“很想知道嗎?大概有七十多了吧,自己也記不清楚了,稀裏糊塗的混春秋,爲了一個永遠不能達成的夢想,真的很可笑,如果這次不是和師祖相遇,釋去了心魔,估計還得做那看似快活的天外仙,其不實誰難受誰自己知道,不足爲外人道也!”
承煥抻了抻舌頭,七十多了!他也想過袁媛會有很大年紀了,但還是讓他喫驚不小,看現在的袁媛,頂多就十八九二十那樣,如果不是親耳聽見,打死他都不相信啊!
袁媛也摸了摸自己的臉,道:“快了,你看,都沒有方纔光滑了!”
承煥卻沒有看出來有什麼不同,正待安慰她時,就聽見外面響起了腳步聲,二人不由禁聲,往臺桌下靠了靠。
門聲響動,聽聲音進來了兩個人,一個聲音道:“爹,這石家兄弟也欺人太甚了,眼裏還有沒有您這個佈政使啊!隨便的就關城戒嚴,還要上門搜查,說要拿什麼賊人,我看他們這純粹是跟您過不去,給您小鞋穿!”
那個父親道:“兒啊!現在石家父子的勢力如日中天,我們哪裏能扭的過人家啊!傍咱們小鞋穿那還不是因爲爲父是曹公公的門生嗎!山西是老石家的天下,焉有容納外人的道理,沒有暗地裏把爲父的腦袋摘掉,就算對得起咱爺們了,石享現在貴爲忠國公,其子石彪又是武清侯,握重兵鎮守大同,連公公都忌憚三分,臨上任的時候就千叮嚀萬囑咐我,只可觀察他們的動向,不要和他們發生衝突,有不順氣的地方,咱爺們就往肚子裏咽吧!”
兒子似乎頗爲生氣,道:“爹,今天是爺爺出殯的日子,他們又不是不知道,可在這個時候戒嚴,分明是要治您啊!”
案親冷然一笑,道:“這個他們還不敢,你爺爺怎麼說還當過太子少保,耽擱了出殯的日子,皇上可饒不了他們,他們山門來查就讓他們查,但這一間不行,你一會把皇上賜的那塊匾掛到這裏,不能讓他們擾了你爺爺的清靜,咱們按時出殯,我看石彪敢不開城門!”
兒子哼了一聲道:“石彪還算通情達理,那個石尚可真不是東西,說話沒邊沒沿的,我看着他就有氣!”
案親又安慰了兒子一會,交代了細節後,父子二人就退了出去,時間不大,又聽見門框響動,想來是把那塊皇上賜的匾掛上了。
又等了一會沒有動靜了,承煥道:“怪不得那個公子哥這麼橫,原來是國公之子,咱們的運氣似乎很背啊!”
袁媛把提起的功力散去,剛纔她不知道什麼狀況,不得不做準備,雖然她功力喪失了大半,但收拾個把人還是綽綽有餘,道:“是啊,我還納悶魏九齡怎麼當起走狗了,原來是投靠了官府,忠國公石享,好象是有這麼個人!”
承煥道:“他們把城門都關上了,一會還要到這裏來搜,萬一那塊什麼皇上賜的匾擋不住,我們怎麼辦啊?”
袁媛看了眼面前的大棺材,計上心來道:“一會不是要出殯嗎!我們就躲到棺材裏,待出了城我們在出去!”
承煥一吐舌頭,道:“我怎麼覺得怪怪的,不會真就這麼讓人活埋了吧,還有啊,跟個死人窩在棺材裏,似乎不大好!”
袁媛起來道:“誰說要跟死人窩在一起了!”她來到棺材前面,雙手覆在板面上,一較勁,只聽咯吱咯吱的聲響,原本已經上了釘的棺材蓋被掀了開來,裏面躺着一個清瘦的老頭,壽衣壽帽十分的華麗,身子周圍擺着一圈的金元寶,有巴掌大,閃着金光!
承煥剛纔聽說這老頭還做過太子少保,看來也是個品高行端的人,此時掀開人家的棺材蓋,不由心生愧疚,剛要唸叨兩句賠罪的話,就見袁媛扯着老頭的衣襟把他拽了出來,撇到了靈堂上方的龕籠處,打眼一看還真看不出來那裏放着個人。袁媛道:“這回就我們兩個人,該不會太擠吧!”
承煥幹張嘴沒說出話來,死者爲大,這麼做也太那個了吧,不禁暗唸了幾聲罪過。
袁媛拿起燭臺在棺材底下紮了三個眼,承煥不解道:“這是幹什麼?”
袁媛瞥了他一下道:“你不想憋死吧!是不是被揍糊塗了!進去躺着吧!”
承煥見眼前惟有如此,抬腿邁進去躺着,還挺寬敞。
袁媛也進來,剛要把蓋子蓋上,承煥驚道:“你的頭髮?”原來,這麼一會功夫沒注意,只見袁媛的兩鬢已經變的霜白,眉梢處也暗淡了許多,似乎還有細微的皺紋,像是突然老了十歲的樣子,如何能不讓他喫驚呢!
袁媛拿着燭臺邊把蓋子蓋上邊道:“是變老變醜了吧!罷才運功就覺得不舒服!”接着光線一暗,什麼也看不見了。
承煥見袁媛挨着自己躺下,安慰她道:“也沒有啊!”心說反正你這會也沒鏡子,看不見!
袁媛輕吸了口氣,道:“我死之後就用這副棺材吧,挺不錯的,沒想到我死還能有這麼好的棺木!”
承煥剛想說話,隱約聽見外面一陣嘈雜,不由側耳傾聽。頭一個聲音有些耳熟,正是那個公子哥,也就是那個兒子口中的石尚。似乎還在門外,石尚道:“沈大人,搜遍了全城也沒見到賊人的蹤影,現在就剩下你家這間房子沒搜過了,您可別落下個窩藏賊人的罪名啊!傳到朝廷的耳朵裏,可不好聽啊!”
沈大人還沒知聲,他兒子一聽就火了,道:“石尚,你這不是雞蛋裏挑骨頭嗎?別仗着你老子的名頭來壓人,你幹那點事誰不知道啊,哪裏有什麼賊人,你不是當街調戲良家婦女不成,還被揍了一頓嗎?實話告訴你,別說這裏沒你要找的人,就是有諒你也不敢放肆!”
石尚冷笑一聲道:“沈凌,怎麼這麼大火氣啊?我記得沒得罪過你吧!你好說好商量倒也罷了,這麼說來,我要是不搜上一搜倒顯得怕你了!”
沈大人見事情要僵,忙賠笑道:“二公子,沈凌不會說話,您別放在心上,不過本官敢拿頭頂的烏紗帽打保票,沈家絕對沒有您要找的人。”
石尚哼道:“這不看看怎麼能知道呢!沈大人您說是不是?”把沈大人噎在當場。
沈凌哈哈大笑了幾聲,道:“石尚,看看你腦袋上面是什麼,再說話不遲!”
石尚見頭頂一塊四字的金匾,上書室靜蘭香,倒沒什麼希奇的,待看清楚落款,心也輕顫了幾下,一回憶,正是當朝皇帝朱祁鎮的字跡,這纔想起沈老爺子的身份,一時愣在那裏。
沈凌見石尚呆在那了,笑道:“石尚,你敢進去我就參你一個大不敬之罪!”
石尚平日也飛揚跋扈慣了,被沈凌這麼一激,少爺脾氣又上來了,道:“怕你何來,我偏要搜上一搜!來人那,搜…”
搜字還沒喊出口,一個渾厚但不失威嚴的聲音道:“放肆!這裏哪有你說話的份,還不退下!”
石尚一聽,就是一縮脖,回頭一看,正是大哥石彪,大哥是疼他,什麼事都順着自己,可也真收拾自己啊!罷才自己也真的有些出格,立馬不敢炸刺了。
沈大人一看石彪來了,道:“侯爺,您怎麼來了?”
石彪一抱拳道:“晚生知道今天是沈老爺子出殯的日子,如何敢不過來啊!石尚給您添亂了,石彪在此給您賠罪!”
沈大人忙道:“哪裏,哪裏!二公子也是抓賊心切,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石彪道:“晚生早就記掛着老爺子的喪事,可一直公務繁忙沒能前來弔唁,這出殯的日子就讓我來扛幡吧!”
沈大人急忙道:“這如何使得,嚇死卑職也不敢啊!”
石彪誠摯道:“家父和老爺子同朝爲官二十餘載,常道老爺子的事蹟,讓我等以爲榜樣,石彪時刻不敢忘懷,今天就讓我了表寸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