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們對於張牧之,卻不能不再顛倒一下。因爲要實事求是嘛。不管老爺們怎麼堅持要叫他爲窮兇極惡的土匪,說他是殺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盜,是個麻子,而且有大鬍子(注意,大鬍子和土匪常常是有奇怪的聯繫的,比如有些地方就把土匪索性叫做“鬍子”),我還是要說他具有忠厚正直的人格、文雅善良的品德,而且還有一個足智多謀的腦袋。至於身體嘛,長得相當周正,既沒有長大鬍子,更不是一個麻子,乾乾淨淨的,倒像一個人纔出衆的白面書生。至少比我們天天看到的許多老爺和少爺們要周正得多、乾淨得多就是了。我這不是造謠,是親眼得見的喲。
你們要問:“嘿,你怎麼親眼得見一個江洋大盜呢?”我是親眼得見的。而且我還給他當過……當過部下的。“嚄!更了不得,你倒去給土匪做過部下了!”是的,一點不假,我給張牧之當過部下,而且我覺得他是一個很不錯的上級呢,至少比我們衙門現在這些上級好得多。
“你越說越叫人莫名其妙了!”是嗎?聽我擺出來,你就不會覺得莫名其妙,而且要說妙不可言哩。
張牧之到底是哪裏人,原來名字叫什麼,誰也搞不清楚。後來老爺們不願意把“張牧之”這樣一個雅緻的名字送給他,在名正典刑的時候還是叫他張麻子。我卻仍然寧肯叫他張牧之,不止我一個人,可以說滿縣城的老百姓都願意叫他張牧之的,而且還名正言順地叫他“張青天”哩。
聽說張牧之是出生在一個十分窮苦的家庭裏,從小受苦,衣食無着,到了剛能端飯碗的年紀,便被送到一家地主老爺家裏當放牛娃兒去了。這家地主其實是本縣第一塊大招牌的大地主黃天榜大老爺的管家,他是從當二地主發家的,所以就特別的刻薄。在這家做工的長工隊伍裏有一個老年長工,當了長工們的領班,名叫張老大。這個人很有意思,雖說當長工好比是掉在黃連缸裏,苦不堪言,他卻總是那麼樂呵呵的樣子。他喜歡和大家說說笑笑,特別喜歡跟大家擺龍門陣。在閒暇的時候,他就用擺龍門陣來排遣大家心裏的煩悶。這些龍門陣大半是揭老爺們的醜底子,長窮人的志氣的。他還常常擺什麼地方出了“神兵”了,什麼地方窮人打夥上山立了寨子,自己坐了天下了。這些對於當放牛娃兒的張牧之,就是啓蒙的好教材。他從這裏吸收了豐富的精神營養。他是多麼欽佩那些綠林英雄啊!這個老長工張老大,還識得幾個字,能夠看懂木板刻印的小唱本,他喜歡在趕場的時候,在小地攤上買幾本回來讀。他擺的有些龍門陣就是從這種唱本中取出故事來,又根據他自己豐富的想象力加以補充和修改,才擺給大家聽的。張牧之拿着那些唱本,簡直看神了,他沒有想到這裏頭有這麼好看的東西。可惜他是個睜眼瞎子,扁擔倒在地上,認不出那是個“一”字。他發奮要拜張老大當老師,向張老大學認字。他向張老大一說,張老大就答應了。不過長工同伴們要他正二八經給張老大磕個響頭,拜門當弟子,張牧之也真的給張老大磕了一個響頭,喊一聲張師傅。張老大樂呵呵把他從地上拉起來,說:“好,我們就來造一回魁星大菩薩的反,叫窮人也當秀才。”經過幾年的努力,張牧之居然也能讀唱本和別的小書了。這一下簡直把他樂壞了,在他面前打開了一個新的世界。他見什麼讀什麼,甚至陳年的賬簿和過時的歷書,他都要拿來翻看,長了一些知識。長工們都喜歡這個青年,算是他們中間的小秀才,什麼事都愛同他商量。又過了幾年,他長大起來,能和長工一樣幹活的時候,他的師傅張老大突然得病死了,他哭得很傷心。張老大光棍一條,也沒有一個親人,張牧之就自願給師傅披麻戴孝,送他歸山。張牧之在長工隊伍中早已是一個事實上的領袖人物,於是他接着當了長工領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