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不知是如何走出黃大炮的辦公室的,這他孃的分工明顯充滿了歧視與敵意。他此刻內心填充的是憤憤的不平,媽的,小小的辦公室主任竟如此耀武揚威。
身邊的馬明豔更是一臉的疑惑:這小子剛分來,不見得與黃主任有什麼過結啊,別人都能進科室學業務,咋讓陳野這麼個大學生扮演了一個清潔工的“好活”呢?機關太複雜,真他媽得小心黃大炮這狼崽子,說不定哪天就會咬了老孃。唉,陳野慘了。
這就是女人天然的同情心,沒有思想框框,只是道義的使然。
陳野住在政府一樓一間廢棄的雜物間,蟑螂老鼠肆掠,環境極差,但他已經很滿足了。眼看天一日日的變涼,有個窩了就不用在家與單位間艱難穿梭了。
早上7點,陳野準時起牀。先從二樓高玉林書記的辦公室開始打掃清理,倒痰盂,清紙瘻,抹淨桌幾沙發。先用溫拖把清潔地面,然後再用乾的拖把吸乾地面的水珠。打開窗戶,讓屋內空氣清新一下,給滿屋子的菸草味降低點濃度。
打掃完高玉林的辦公室,接下來就是潘大路的,他是黨委副書記,鄉長,二把手。整天一副笑咪咪的樣子,從不批評人,沒有高玉林獨斷專行的樣子。
三把手叫張逸羣,黨委副書記,分管黨務工作及黨政辦。名義上好聽,是個副書記,其實他什麼也做不了。高書記親自抓人事,黃大炮主管黨政辦,大炮眼裏只有高玉林,副書記算個球。
黃大炮是土生土長的馬尾人,社會關係網極其複雜。再加上其老爺子黃長富是政府的老人,這小子初中沒畢業就直接進政府當了領導的通訊員。由於人機靈會玩心思,不久便轉了正,當上了黨政辦主任。黃大炮很會些手段,土管所,礦管所,民政辦,派出所,計生辦等部門負責人全都跟他成了拜把子兄弟。
小到中層副職的升遷,大到預備黨員的轉正,副科幹部的提拔,都離不開黃大炮的推波助瀾。得罪了誰都行,可千萬別得罪了黃大炮,他要使個絆子,在馬尾鄉的政治生命也就進入倒計時了。
張逸羣和黃大炮每一次爭鬥,張逸羣都輸得好慘。這一次職務調整張逸羣兼了政協主席,名義上職務提到了正科,但明眼人都知道張逸羣已是二線了,副書記職務的讓出那是早晚的事。
陳野每次看到張逸羣那頹廢的眼神時,覺得這個人着實的可憐。
可當他看到張逸羣面見下屬時那官氣十足高高在上的樣子時,心中又不由暗罵:媽的,有了實權你他娘還不上了天。
憐憫之心,頃刻間消失的無影無蹤了。
組織委員姚麗華的房間是所有科級幹部中最整潔的。裏面芳香四溢,精美的圖書放滿了整個書櫥。這是陳野最想打掃的房間,尤其每天看見姚委員那曼妙的身體,長長的青發,他的心都在嘭嘭打鼓。
二十六歲的姚麗華是省委組織部選調生,美麗冷豔,對工作熱情似火,很想有番作爲。但現實的一切,束縛了她的手腳,滿腔的激情,兩年來在馬尾逐漸消散。
她經常和陳野聊天,聊生活,談感受,重拾大學時代種種美好。從陳野身上她看見自己也曾經的單純幼稚善良,和曾經的無知無畏。
看着陳野因長期沾水而凍裂的雙手,姚麗華心裏很不是滋味。這個本來該拿手術刀掃除病魔的手,如今卻緊握拖把成了一名擁有幹部身份的清潔工,這是歷史的進步嗎?還是時代的悲哀?
她一把抓住陳野的手,把凍裂霜一層層塗抹在陳野那裂口的手面上。臉上掛滿了滾燙的淚花。
臘月的氣溫太低了,但那天的陳野卻是格外的溫暖。這是上班幾個月最高興的一天。
打掃完二樓的衛生,陳野還要清理一樓的黨政辦。黃主任說了:黨政辦是政府的臉,臉要天天洗,鬍子要天天刮,辦公室要保證絕對的清潔。
有了黃大炮最高的指示,陳野保證了黨政辦的窗明幾亮,用馬明豔的話講,地板都可以當鏡子了。
馬明豔雖然妖豔,但心是善良的,時常幫陳野打掃衛生,一半是愛慕,但當時更多的是同情。不管怎樣,陳野對馬明豔是充滿着感激的,時不常的一袋泰山瓜子,讓馬明豔喜笑顏開。
“陳野,電話!”馬明豔對着樓上高聲喊起來。
那年代,還沒有手機,大土豪用的是磚頭塊的大哥大,據說一萬多一部呢。摩托羅拉的傳呼機還要二千多一部,鄉幹部每月三百多一點的微薄薪金連生活還顧不上,哪有閒錢整這個呢。辦公室這一部座機就成了幹部與外界的傳話簡。
陳野提起拖把,騰騰騰地從樓上跑了下來。
這是陳野第一個電話,找他的竟然還是個滿嘴普通話的女人,這人會是誰呢?難道是小陳的戀人?馬明豔不知怎的,心裏竟湧滿了醋意。
“我是陳野,請問您是?”陳野一手抓着拖把,一手緊緊握着話筒。
“好你個陳野,敢情你把本姑娘忘的一乾二淨了,才幾個月呀又有新歡了。”電話另頭的女人早已杏目圓睜了。
“婉瑜,怎麼是你呀,你怎麼知道我的單位呢?我太高興了,能聽到你說話。”陳野一臉的興奮,在自己最落魄的時候還有人在默默地關心你,這就是幸福。
“我分到了省委組織部,調查一個幹部的行蹤那還不是小菜一碟。陳野,你過得好嗎?”
陳野一陣的沉默,正想編個基層政府如何如何美好的謊言的時候,黃大炮不知從哪裏冒了出來:“陳野同志,這不是談情說愛的時間,領導馬上開會,限你十分鐘把小會議室打掃乾淨。還本科生呢,連個組織紀律性都沒有。”
姜婉瑜在那頭聽的真真的,這難道就是唐友貴所描述的在黨政辦的好活?婉瑜心中很不是滋味。
“你去忙吧,有時間再聯繫吧。”婉瑜不想讓陳野犯難,她掛掉了電話。
黃大炮這是有意的刁難,小會議室早已打掃乾淨,他其實就不想看見陳野閒着,哪怕是在接一個電話,也要讓陳野當衆出醜,這就是他的目的。
陳野真想一拳撂倒這個可惡的傢伙,但他必須忍着,他要成大事,既然選擇了從政,他就立志要做出一番事業。小不忍,則亂大謀。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苦其心智,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這一切也許是上天對你的眷顧吧。
想到這,陳野緊握的雙拳慢慢的鬆開了,心情反而平坦了不少,快速向小會議室奔去。(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