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裏,吳錦添一邊旋轉着手裏的陶瓷酒杯,一邊在思考着該如何開口。
劉新江在靜靜的等着,他的雙眼看向了窗前鳥籠裏的那隻金絲雀,看着那雀兒在籠中上下翻騰,似欲掙破那囚禁它的牢籠。
不知怎的,劉新江心中,此時也有了跟那雀兒一樣的想法。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被人關在籠子裏的金絲雀,沒有得到主人的允許,就哪裏也去不得。
半晌,吳錦添終於開口了,他的話很直接:“新江啊,你別難爲我了,我知道你又寫了一篇大稿子。”
劉新江聞言笑了笑:“我寫了一篇什麼大稿子啊?”
吳錦添很“真誠”的看着對方道:“新江,這麼多年咱們倆私交很不錯啊,你就權當高抬貴手,放我一馬。”
劉新江道:“吳書記,論私交我們確實不錯,你有什麼事需要我敲敲鑼鼓捧捧場面的,我也樂意幫忙,可是這一次,你們做的那些事情實在是太離譜了!”
吳錦添聞言站了起來:“新江,你聽到的那些事水分太大,很多事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說完走到茶幾前,拿起紫砂茶壺倒了杯茶喝下去。
“剛纔那個左子明,他是不是被提拔爲市委辦公室的主任了!”劉新江也站了起來,走到吳錦添身後,“這個人,受過三次處分,兩次撤職,而且原因都是因爲搞腐敗!就這樣的人,你竟然讓他當上了市委辦公室的主任,這個情況難道還是假的嗎!”
吳錦添放下茶杯,轉回頭說道:“新江啊,小左當這個辦公室主任不是我提拔的。辦公室主任官小位高,得袁書記點頭,書記辦公會同意,常委會研究。”
“既然跟你沒關係,你還要我高抬什麼貴手啊?”劉新江追問道。
吳錦添笑笑:“情況你不瞭解。馬雲貴身體不好,主動提出來說幹不了這個辦公室主任了,我一時抓不到人,只好讓小左臨時來維持幾天。”
劉新江看着對方道:“吳書記,你是不是誰都要糊弄啊!這兩年以來,你們趁着市委主要領導交替,把提拔幹部當做了人情當做了福利,一口氣突擊提拔了四百多個!這難道也是袁書記點頭,書記辦公會同意,常委會研究了的?這件事,難道也跟你沒有關係嗎?”
吳錦添走到鳥籠前,看了看籠中的金絲雀,臉上神情凝重,不知在想些什麼。片刻後,他回過頭來,看着劉新江道:“新江啊,你不知道我有多難,實在是太難了!經我手提拔的幹部那麼多,不假!可這些人哪個不是上級領導寫條子啊,哪個寫條子的領導不是管我的啊,我敢得罪誰啊?我把他們全得罪了,我自己完了是小事,可寧城市也就完了!”
劉新江質問道:“是嗎?這四百多個人不是你們這些人的親戚朋友,不是你們的司機保姆公務員祕書嗎?這裏面光你的親戚就有二十七個,這個數字準不準?你從前的那個司機小張,他是不是已經當上了人事局的副科長?他初中都沒畢業啊!還有那個姓丁的姑娘,在你們家幹了四五年的保姆,這我應該也認識吧,她是不是已經當上了組織部的資料員?還有,連市委辦公室的打字員都是個副科級,如果那個人要不是你的內侄女,可能嗎?還有個叫崔志民的,學歷僅僅塘平鎮初中畢業,連封信都寫不通啊,犯了流氓罪服刑剛放了出來,現在是教育局教研所的助理研究員,他是不是你的親戚啊?還要我繼續往下說嗎!”
吳錦添聽着對方的話,臉色由紅變白,又由白變青,最後黑沉着一張臉道:“你是鐵了心要整我是不是?”
劉新江嘆了口氣:“吳書記,你既然這麼想,那我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我得走了。”說完便向門口走了過去。
吳錦添趕緊把他叫住:“新江!你要我怎麼樣,你說吧,你要我怎麼樣我都聽你的,我求你了還不行嗎!”
吳錦添的聲音很大,身旁籠子裏的金絲雀也被他嚇得亂竄了起來。
劉新江聞言停下腳步,迴轉身說道:“吳書記,我只是個記者,我做的只是我自己職業範圍的事情。我知道,那篇文章萬一捅上去,要是恰巧讓領導看到,你們難免就有麻煩!”
吳錦添將聲音放軟,很懇切的道:“麻煩可就大了啊,新江,我求你了,放我一馬,老哥我求你了!”
劉新江一臉嚴肅的道:“別這樣吳書記。你要是有真心的話,我希望你趕緊糾正自己的所作所爲,也許還來得及!”
吳錦添臉色又暗了下來:“你讓我怎麼糾正呢?”
“怎麼糾正,我怎麼知道呢!不過,有黨性的標準在那擺着,有各項規章制度在那擺着!”
“你難道要我把提拔起來的幹部都退了?這怎麼可能呢,你這不是難爲我嗎?”
劉新江走了回來,看着吳錦添道:“吳書記,我知道,我寫的那篇稿子你已經看過了。我在那裏面所說的事情,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對不對?你們爲了排斥異己,操縱兩代會的名單,把擁護前呂梁市長的幹部一個個排擠掉,現在對剛上任陳野市長,你們依然在這樣操作着。你們一手炮製的兩代會名單,敢拿出來讓幹部羣衆們討論嗎?你們可真敢幹啊,是誰給了你們這麼大的權力?就算你們不把老百姓放在眼裏,你們總不能連共產黨也不放在眼裏吧?你們不害怕,我都替你們害怕啊!”
劉新江的話,就似一道驚雷般,在這個充滿閒情逸致的古風會所裏炸響。吳錦添完全的愣住了,他沒想到劉新江的態度竟然是如此的決絕,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些什麼。
劉新江說完了這一番義正言辭的話,滿臉平靜的看着對方,他知道就憑這幾句話,對方是不會妥協,不會回頭的。
房間裏頓時陷入了一片沉靜,連籠子裏的雀兒也安靜了下來,睜着一雙鳥目,茫然的看着面前的兩人。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怪異。這時,包間的門被人打開了,一位“侍女”領着兩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走了進來。
劉新江轉過頭一看,身體不禁猛地一震,滿臉驚訝之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