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七年,臘月二十四,顏府五房九小姐顏睡蓮十歲了。
採菱早早叫醒了睡蓮,梳洗打扮的功夫,聽濤閣的丫鬟婆子們就陸續來磕頭賀壽。硃砂這個老好人拿着早就準備好的紅封逐一打發了。
原本這種打賞大量銀錢的工作是一等丫鬟翠帛來做的,可翠帛昨夜遣了小丫鬟告假,說走夜路不慎滑到了,摔傷了臉,盯着一張陋顏實在不好伺候小姐。
睡蓮淡淡說知道了,要她好好休息,傷養好了再說。
石綠湊過去低聲說:“那裏是摔傷的?五夫人跪了一日佛堂,晚上楊嬤嬤派人把翠帛叫到泰正院去,昨晚快鎖院門時才放她回來,守門的婆子說,翠帛左臉腫起了一個清晰的巴掌印!可能是五夫人厭她傳遞了假消息,打了一巴掌!”
這巴掌打得夠狠的,敷了一晚上冰塊都沒能消去淤青。
翠帛再次受傷撂挑子,於是打賞這種討喜的工作就輪到了硃砂,硃砂連夜備好紅封,還在上面做了暗記,分出等級來。
清早石綠將幾個空的荷包和一捧紅封分給即將和睡蓮一起去松鶴堂的採菱、添飯、添菜三人。
今日顏睡蓮生辰,收到的禮物會不少,荷包就是用來裝禮物的;若有下人磕頭拜壽的,少不了要紅封打賞。
睡蓮打扮停當,聽濤閣管事媽媽劉媽媽反覆審視這睡蓮的服裝首飾,恨不得將她拆成幾份,一寸一寸的檢查是否有不妥之處。
因還在孝期,整體打扮還是以素淨典雅爲主。添菜的巧手梳成的桃心髻,插着一對白玉鑲紅珊瑚珠雙結如意釵;天生瑩玉透粉的好膚色,無需施任何脂粉,塗了些玫瑰香脂防皴;耳垂戴着一對點翠垂珠青玉耳墜;穿着櫻草色十樣錦緙絲交領長襖、雪青色撒花百褶裙,大紅銷金厚底小棉靴。
劉媽媽命添菜將那對點翠垂珠青玉耳墜卸下來,親自挑了一對粉色碧璽石雕成的梅花耳墜給睡蓮戴上。
最後,添飯端了一個鋪着紅絨布的盤子來,上面擱着兩個幾乎一模一樣的金絲八寶瓔珞圈,只是一個鑲嵌着一塊雞蛋黃大小的粉色碧璽石、另一個鑲嵌着綠色碧璽石。
到底該戴那個呢?劉媽媽皺起了眉頭。
睡蓮說:“粉色那個是昨晚祖母房裏的容嬤嬤親自送過來的,說府裏小姐們都有老太太送的瓔珞圈,這個成色最好的粉色碧璽石一直壓在箱底,專門留給我的;綠色那個是今日一早母親房裏的彩環送來的,說是母親送的生辰禮物。”
石綠眼睛裏掩飾不住鄙夷之色:這五夫人真是踩不死你也要噁心死你!知道老太太送的是瓔珞圈,她也跟着送一個。如果小姐今日戴老太太的那個粉色的,就是藐視生母。如果今日戴的是綠色的,就是對祖母不敬,唉,真爲難。
“那就都戴上罷。”睡蓮見劉媽媽舉棋不定,乾脆自己拍板了。
兩個瓔珞圈逐一掛在脖子上,好在老太太送的那個比較大,將楊氏送的鑲綠色碧璽石圈在裏頭,倒像是雙股金絲瓔珞圈鑲嵌着一粉、一綠兩塊成色上好的碧璽石。
就是粉綠兩色搭配在一起感覺有些古怪。
採菱覺得不太妥,說:“小姐。”
睡蓮擺擺手說:“捨棄哪一個都是大錯,乾脆都戴着,到時隨機應變就是。”
言罷,添飯給睡蓮穿上銀狐披風,睡蓮捧着手爐出門了,身邊跟着劉媽媽、採菱、添飯、添菜。硃砂石綠留在聽濤閣看家。
松鶴堂。小丫鬟高高打起石青色西番花夾板門簾,高聲笑道:“小壽星九小姐來了!”
雖然睡蓮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剛一進門,她還是有些驚異了:
顏府除了遠在揚州的大房一家人,全府的大大小小男女主子們全都到齊了!
甚至睡蓮從未見過的、身體孱弱、年齡最小的五房十三少顏寧勘也由七小姐怡蓮牽着手,迎在門口,給她行了一禮。
二歲多的寧勘玉雪可愛,眉眼的病容令人心生憐憫,他嘴裏含含糊糊複述着昨晚生母宋姨娘教了幾十遍的話:“恭賀九姐姐芳辰。”
“十三弟真乖!”看到寧勘純淨的眼神,睡蓮不禁也喜歡,蹲□子和寧勘平視,摸了摸他的頭,解開荷包遞給他一支自制的棒棒糖其實就是將上好的窩絲糖溶化了,裏面放一個杏脯或者梅乾,□一根小竹棍,重新凝結成橢圓形。
味道一樣,就是手握着棍子方便小孩子舔舐罷了。
寧勘從未見過這樣的糖,眼睛驀地亮起來,伸出胖胖的小手接了,先是好奇的打量一番,而後一把放在嘴裏吮吸起來。
七小姐怡蓮輕拍寧勘的肩膀,說:“平日裏奶孃是怎麼教你的?還不快謝謝九姐姐。”
寧勘不捨的從嘴裏拿出小棍子,鸚鵡學舌般說:“謝謝九姐姐。”
“不謝不謝,十三弟喜歡就好。”睡蓮笑道。
這時,一個弱小的聲音響起,“姐姐姐姐,我也要喫棍子糖。”
說這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僞娘”十一少寧康,今日依舊一副小女孩打扮,大紅亮緞帶綁着兩個小包包頭,眉間還點着一記硃砂!就像吉慶年畫裏抱着大紅錦鯉的小仙童。
睡蓮荷包的棍子糖其實就是爲寧康準備的,一共有五支,見寧康饞饞的小模樣,睡蓮笑嘻嘻的朝他招了招手,也遞過一支棒棒糖。
寧康樂顛顛的跑來接着,正欲往嘴裏送,卻被十一小姐琪蓮半路攔截了。
七歲多的琪蓮板着小臉道:“先給九姐姐拜壽。”
說完,琪蓮小大人似的先斂衽行禮:“恭賀九姐姐芳辰。”
寧康學着琪蓮的怪模怪樣跟着一福:“恭賀嗯,恭賀九姐姐芳辰。”
屋內鬨堂大笑,琪蓮羞紅了臉,教訓弟弟道:“你是個男孩子,應該是長緝行禮。”
“這個,我忘記了。”寧康卻也不羞,大大方方將兩個小胖爪在胸前一搭,彎腰深深一緝,“恭賀九姐姐芳辰。”
那邊臨窗大炕上,顏老太太穿着簇新的鴨青色對襟大襖,頭上戴着王素兒親手做的佛頭青五福捧壽鑲翡翠抹額,歪在炕上的引枕上,聽到門口的陣陣笑聲,面上也帶了笑意,問道:“九丫頭怎麼還不來?”
王素兒從圍觀人羣裏走出來,笑道:“勘哥兒和康哥兒在門口爭着給睡蓮妹妹拜壽呢。睡蓮妹妹分給他們糖喫。”
四小姐青蓮將寧康學琪蓮斂衽行禮的憨態說笑着給顏老太太聽。
顏老太太也樂了,對着站在一旁有些尷尬的九爺和九夫人說:“康哥兒心裏明白的,他是在和九丫頭鬧着玩呢,你們別拘着他。”
九爺顏志成笑道:“母親說的是,只是開了春康哥兒也要正式入家塾啓蒙讀了,若還是一副假閨女的打扮,夫子可要把他攆出去囉。”
“眨眼康哥兒也要讀了,我還真是老了。他剛出生時瘦瘦小小的,哭聲像小貓兒似的叫,我去廟裏求菩薩保佑,那和尚看了康哥兒的生辰八字,說當女孩兒養到五歲就無礙了。”顏老太太感嘆道:“如今他也五歲多了,暫且裝閨女裝到過年吧,正月初一那天再換成男孩兒的裝束。”
又對容嬤嬤說:“你去跟針線上辛槐家的說一聲,康哥兒春夏秋冬四季各四套衣裳今日都送到九房去。”
九爺和九夫人沈氏忙謝過老太太。
這時,睡蓮應付完了門口一堆兄弟姐妹,笑吟吟走到老太太跟前請安。
今日和以往不同,孫輩過生日是要長輩磕頭的。所以彩屏鋪了個蒲團,睡蓮跪下給老太太磕了三個響頭。
“好好,起來吧。”顏老太太抬了抬手。採菱扶睡蓮起來。
蒲團鋪到了顏五爺和五夫人面前,這是睡蓮進府以來第一次見到父親,顏五爺年輕時是個翩翩少年郎,如今也是位魅力大叔,他身姿挺拔,微微有些瘦,腳踏青方頭履、裏穿青色道袍、外罩着淡青色絲絨鶴氅、頭戴黑色方頂硬殼幞頭,看上去有些疲憊,但是眼神很清亮。
“女兒給父親母親請安。”睡蓮跪下也是磕了三個響頭。
楊氏的笑容虛浮在臉上,似乎風一吹就能吹走似的。
沒等採菱去扶,從楊氏後面繞出一箇中年婦人來,她臉上的笑容似乎能溢出來,只是那笑容始終沒有進入那對精明的三角眼,她親自扶睡蓮起來,說:“好標緻的姑娘,這通身大家閨秀的氣派竟是我沒見過的。”
一聽這話,別人也就罷了,三小姐品蓮眼裏露出一絲不屑來。
言罷,中年婦女側過身子對顏老太太說:“親家的孫女、連同外孫女都是出挑的,每個我都喜歡,可見這老天是個偏心眼的,把天地靈氣全都給了你們家。”
伸手不打笑臉人,顏老太太謙虛道:“我們家裏的丫頭啊,其實也是淘氣的,今天有你這個貴在,就收斂了些。”
睡蓮明知這位是誰,卻裝出一副疑惑的樣子。
顏五爺碰了碰楊氏的胳膊,楊氏只好上前介紹說:“這是你從濟南來的大舅母。”
睡蓮正經的舅舅是魏家,不過繼母孃家也算是舅家了。
睡蓮落落大方斂衽行禮:“拜見大舅母。”
楊大夫人褪下一支紫羅蘭色的翡翠手鐲做了見面禮,睡蓮收下道謝。
站在楊氏身邊的十小姐慧蓮撇了撇嘴,盯着睡蓮瞅着,這個九姐姐一來就害得母親跪佛堂,看起來也不是什麼厲害的人物嘛!
慧蓮仔細打量着睡蓮的相貌穿着,眼珠兒一轉,大聲說道:“九姐姐,咱們京城不比成都那種鄉下地方,瓔珞圈戴一個就夠了,你一口氣戴了兩個,不嫌脖子沉的慌麼?”
作者有話要說:慧蓮問蘭舟,曰:無良作者!我就是專門來拉仇恨的吧!
蘭舟曰:然。
慧蓮問曰:那尾毛我還叫慧蓮咧?!
蘭舟曰:難道你不知道神馬叫做反諷麼。。。。。。。
慧蓮滿臉血的蹲在牆角畫圈圈去了。
各位讀者,蘭舟一臉血的看着乃們:看過文章後留下評論吧!我雖然沒有在章節中求過,可是每一次都期盼着你們能留下評論。我真的是每一個讀者評論都仔細看過,認真回覆的,嗚嗚嗚嗚,你們留個花吧,十八釵能否上季榜就全靠你們了啊!
此圖是睡蓮的英俊老爹在這章穿的服飾,從帽子到鞋子都是哦,帥啊。
此圖出自擷芳主人所著的《大明衣冠圖志》一文,蘭舟買了一本收藏,是一本超級超級超級好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