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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一點紅轉身進門了。
近來,他似乎倒黴得很,連着好幾次都遇見奇奇怪怪的女對手......先是一個大歡喜女菩薩令他身中媚藥、失態至極,至今在頭腦清醒的時候都不願回想起那件事。
至於頭腦不清醒的時候......算了。
現在又來一個長孫紅......她的功夫全然比不上那女菩薩,可開口說出來的話,卻令他心頭冒火、怒意上升。
??他雖然曾自比妓女賣身求財,但從來沒有人,敢用這種稱斤論兩的語氣談論他。
………………還是在與喬茜稱斤論兩。
五萬兩,三日。
喬茜顯然沒想到長孫紅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她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後再陡然變得古怪,最後是微妙......微妙的是什麼呢?他瞧不出來,卻能瞧出她一定理解了這話中的意思。
這令一點紅陡然生出了一種極古怪的感覺,好似他真的已被完全的物化......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每一分力氣,都被她一點一點仔細地打量,仔細地評估……………
這感覺簡直令人毛骨悚然!
若只有長孫紅,他絕不會有除了厭惡之外的任何感覺......他升起厭惡之心時,解決辦法通常也只有一個,那就是令侮辱自己的人立即去死!
但一想到或許喬茜真的在某個瞬間,評估了一下三天五萬兩究竟值不值,他渾身上下就在同時生出了一種極劇烈的反應,好似每一根青筋都進起,每一分力氣都絞緊……………在屈辱之中,又有一種極倒錯的感覺升騰而起,將這份屈辱化作了更奇異的
衝動。
他曾認爲自己非常瞭解自己,認爲自己對身體的掌控力,已達到了極致。
如今他才發現,原來自己身上還藏着這麼多陌生而可怕的感覺。
他只能將這種衝動化作殺欲。
本能與本能之間,本就藏着共同的聯繫。
長孫紅的喉頭血落在黃沙之上被燙熟時,他心中躁動的慾望的確得到了紓解。他的臉上全無表情,好似無情的殺人機器,胸膛卻在輕輕地、急促地起伏着??他在這一瞬間,彷彿回到了從前還在師父手下的感覺。
那時候,他的人生連一點希望都瞧不見,他只能自決鬥與鮮血之中得到暫時的解脫。
如今,在一件重要的事上,他仍瞧不見什麼希望,因此也只能從殺死侮辱自己的人身上,榨取那麼一丁點的快慰。
喬茜走過來,伸手拉住他的手腕臂時,他依稀好像聽見了“嗒咔”一聲,像是自己身上被上了個鎖。
一點紅眯了眯眼,收劍入鞘,如她所願。
他的臉上全無表情,似乎什麼都沒有想,但喬茜衝着他笑的時候,他居然並沒有做出任何回應。
眼見事情已處理完了,他回身進了酒館。
楚留香與陸小鳳的目光,都已落在了他的身上。
一點紅卻瞧也沒瞧他們一眼,徑直穿過了酒館,推開後門進了小院兒,似乎是要回屋去了。
喬茜急急忙忙地推開前門進來了,正好就看到一點紅的背影一閃而過,消失在了後門處。
喬茜:呆滯.jpg
喬茜伸手,無意識地絞住了自己的腰帶。
楚留香極爲放鬆地伸了個懶腰,問喬茜:“還喫不喫葡萄?”
喬茜道:“......不了。”
陸小鳳嘖嘖稱奇:“嘖嘖,喬喬,你真是個禽獸啊,嘖嘖。
"..........."
喬茜有點不安地問:“......真的很禽獸麼?”
陸小鳳怪模怪樣地道:“他是我的摯愛親朋......所以得加錢!嘖嘖,嘖嘖。”
32: "............"
這麼一說,好像的確蠻禽獸的......而且紅大爺和陸小鳳可不一樣啊,陸小鳳這種皮糙肉厚的傢伙,感覺一改錐下去扎都扎不穿,可是紅大爺……………
紅大爺是很脆弱的人麼?
好像不是,他的肉體堅韌至極,好像真的是鋼筋鐵骨一樣,薛笑人傷他那樣的重,結果,第二天他就能強撐着從牀上爬起來了。
1Eb......
但他的心靈卻比身體要更脆弱一些。
......因爲他很認真。
在此之前,他沒有過朋友,沒有過親密的夥伴,喬茜時常都能從生活的點滴之中發覺他的珍惜。
我是紅大爺的第一個朋友呢!喬茜偶爾會因爲這件事而飄飄然。
他對人很赤誠,從不戲謔、也從不玩笑。她說出“摯愛親朋”的時候,他一定很高興吧……………
結果自己就那麼……………傷了紅大爺的心。
喬茜:0-0
喬茜:Q-Q
陸小鳳:“……...你沒事吧?”
喬茜的拳頭緊緊地攥起來,大聲道:“你說得不錯,我真是個禽獸!”
說着,她就衝了出去。
陸小鳳:“…………………………
陸小鳳給自己倒了杯冰茶飲喝,老成地搖搖頭,道:“......她真是一陣一陣的,你說是吧,楚老兄?”
楚老兄已大喇喇地躺在了沙發上,一隻手搭在雙眼之上,並沒有回答陸小鳳的問題,好似已經睡着了。
但他嘴角那一個像素點的神祕微笑,卻始終沒有落下去。
喬茜一撲出去,就立即撲到了一點紅的門前。
殺手的窗簾緊緊地拉上,杜絕了別人偷窺的可能性......但問題來了,除了好奇與愧疚一齊湧上心頭的喬茜,還有誰會在門外探頭探腦呢?
門內依稀傳來了水流的聲音......原來他在洗澡。
喬茜訕訕地縮回了想要撓門的手。
但她的動靜顯然已驚動了一點紅......她撲過來的時候那動靜大得像雙開門大斑鳩撲閃翅膀,一點紅要是聽不見,那他真的白乾這麼多年殺手了。
殺手略帶嘶啞的聲音自門內響起:“......喬茜?”
喬茜期期艾艾地道:“......是我。”
殺手沉默了一下,道:“等一下。”
喬茜乖乖巧巧地道:“好。”
她就真的站在門口等着一點紅給她開門。
水聲立即就停止了。
外頭很熱、日頭又毒辣,一點紅不可能把喬茜晾在門外。
喬茜豎起耳朵仔細聽,似乎聽見了布料摩擦的聲音,一點紅裹上了衣裳,抬腳朝這一頭走來,他的手握住了門把手,門鎖轉動,“吱呀”一聲,他就出現在了喬茜面前。
殺手顯然沒辦完自己的事就匆匆出來了,身上的水都沒細細擦乾淨,只套了中衣。一綹溼淋淋的長髮窩在他的脖頸處,水珠順着髮尾滴下來,沒入他的領口之間,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打下一道是溼痕,消失不見了。
喬茜試圖從他身邊鑽進去。
殺手不太自然地擋了一下,沒讓她得逞。
喬茜露出了落寞的表情。
- "............
一點紅側側身子,道:“進來吧。”
喬茜:(*^?^*)
經過稍微的試探,發現紅大爺並沒有不假辭色後,喬茜很開心地鑽進門裏去了。
屋子裏還是一如往常般潔淨。
大沙漠中時常有塵暴,空氣中的灰塵也多,小院兒的青石板上,已落了一層薄薄的沙塵,這沙塵無論如何都掃不乾淨的。屋子裏自然也不可能太乾淨,喬茜幾乎天天擦她的牀頭櫃,但時不時還是能看見落了一層灰。
在大西北,就是這個樣子的。
但一點紅的屋子還是保持得非常好,乾乾淨淨、一塵不染,所有的東西都精準地放在自己該在的位置,分毫不差。
於是喬茜也把自己放在了該在的位置上,她橫着窩進沙發裏,兩條腿搭在單人沙發的扶手上,一翹一翹的,又把身後的靠墊拿出來抓在懷裏,擋住自己一半的臉,暗中觀察一點紅。
- "............
一點紅問:“喝水麼?”
喬茜點點頭。
一點紅顯然很瞭解她,又問:“喫什麼東西?”
喬茜思考了一下,覺得紅大爺不太可能給她剝葡萄喫,於是說:“......布丁。”
冰箱裏有焦糖布丁,喬茜昨天晚上和楚留香一起烤的。
楚留香的鼻子雖然很廢,但是手卻很穩,人也很有耐心,由喬茜監工,楚留香實操的布丁非常完美順滑,一丁點氣泡都沒有!
一點紅道:“嗯。”
他順手披了外衣,出門去前頭給喬茜拿東西了。
喬茜的臉上又出現了由衷的笑容……………
片刻之後,殺手推門進來,手上拿了布丁,還有半壺冷藏好的杏皮茶。
其實他本來是想拿冷泡紅酒的,喬茜最近是很愛喝這個,喝完之後就燻燻然地躺平了。
但他的手剛伸出去,就陡然停頓??姑娘進了你的房間,你給人家灌酒?雖然他並沒有這個意思,但他現在總是經常性的覺得自己就是個禽獸……………
他手在半道轉了個彎,拿了杏皮茶回來,放在了茶幾上,自己坐在了牀邊,伸手又拔出劍來,用一塊手帕,慢慢地擦拭着。
纖薄雪亮的劍身之上,映出了他冷翡翠般的眸色。
喬茜的腳不翹了,悄悄地縮了回去。
殺手擦劍的神情專心、動作也很認真,似乎根本沒注意到她的小小舉動。
喬茜從沙發上下來,倒了杯冰涼涼的杏皮茶捧在手上,期期艾艾地說:“…………紅大爺,喝點水麼?”
一點紅淡淡道:“不必。”
"
喬茜有點不知所措,又想開始她的腰帶了......她從以前到現在都是如此,一旦緊張了就會做這個動作。
殺手擦劍的動作突然停下,他的睫毛好似輕輕地顫了一顫,才抬起頭來瞧着她。
......她的表情看上去好像是做錯事了一樣,眼巴巴地瞧着他。
殺手的心好似突然被攥緊,重重地跳動了一下。
他......竟然表現的如此明顯麼?
他以爲自己隱藏得很好,無論是對長孫紅的抗拒、還是對她的......怪罪。
他的確是在怪罪她??因爲那句加錢。
可此時此刻,瞧見喬茜這樣的眼神之後,他卻突然開始自省。
他想起了在保定的某個夜晚。
那個時候,保定是冬天,阿飛那臭小子纔剛與喬茜大戰一場,他送給喬茜的金小糉子被削斷了,喬茜在屋頂上尋了好一會兒,才把東西尋回來。
阿飛醒來之後,喬茜就帶着那金小糉子去找他了......那時候他剛巧從外頭路過,聽見她在裏頭恐嚇阿飛,說這首飾乃是“摯愛親朋”送給她的。
那時候,她的目的其實也不單純,是爲了讓阿飛留下來賣身還債。
這不也是“加錢”的一種麼?歸根到底,這是談判的一種策略。
但那時候,他並沒有生氣,也沒有失望,更沒有怪罪她如此對待他。
今天卻不同,他居然在生喬茜的氣。
喬茜對他的感情沒有變,是他變了。
是他......對她的要求變得更多了。
一點紅忽然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好似在嘆息,又好似在痛恨自己的任性。
喬茜有點小心翼翼地道:“紅大爺......對不起嘛,你不要生我的氣………………”
一點紅半晌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道:“………………不要道歉,是我的錯。”
他的聲音顯得沙啞而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