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又溫存一番,方始分手。
麥子已經黃熟只待收割,年近花甲的莊戶人李二柱站在田頭,眯縫着雙眼,望着豐收在望的莊稼心中說不出的欣喜。他盤算着這塊地能打多少糧,能賣多少錢,然後打多少酒,給女兒、媳婦扯半匹綢做幾件衣裳。
一陣嘈雜的人聲馬嘶聲傳來,未待他辨清原委,就見十幾個家丁簇擁着一個乘坐高頭大馬的財主,從麥田裏無所顧忌地橫衝過來。那黃金地毯一般的麥田,立時被踐踏得一塌糊塗。
李二柱扯開喉嚨嚷起來:“都給我滾出去,你們是瘋子還是瞎子,麥子都給糟踏了。”
來人哪裏理會李二柱的呼喊,照舊踩着麥子徑直走過來,爲首的管家輕蔑地說:“你咋呼啥,不就是踩了麥子嗎,許老爺給你錢就是。”
說話間,騎在馬上的財主許老爺許盛也已到了李二柱面前:“管家,將十兩銀子給他。”
“給。”管家將一錠白銀塞在了李二柱手中。
李二柱有些懵懂:“這,這是何意?”
“給你就收下,這是許老爺的恩賜。”
李二柱問道:“是你們踩了我的麥子賠我的銀兩?”
“不,是這塊地。”
“什麼?我這一塊地的麥子,你就給十兩銀子。”李二柱瞪大了眼睛,“你們簡直就是強盜!”
“哪個說要買你的麥子,”管家一言出口令李二柱大喫一驚,“我們許老爺是將你這塊地買下了。”
“啊?”李二柱又氣又急,將銀子擲回管家懷中,“你十兩銀子買這塊地是一廂情願,白日做夢去吧!”
“許老爺的話從來與聖旨無二,放明白些收下銀子是你的造化,否則,你是雞飛蛋打一場空。”
“我還沒看透呢,買賣總得自願,我的田地賣不賣由我。”李二柱越發硬氣起來,“踩了我的麥子,你們得賠償,現在都得給我滾出去。”
許盛撇了撇嘴:“對我許老爺你敢出言不遜,小的們,給我教訓教訓他。”
衆家丁得令,呼啦啦一齊上前,你一拳我一腳,轉瞬間將李二柱打了個鼻青臉腫頭破血流。李二柱在麥田裏抱頭亂滾,但嘴裏卻不討饒,依舊是罵聲不斷。
許盛還從未見過這樣經打的人,他哪容自己的權威受到挑戰,一連聲地發話:“給我狠狠地打,打死了由老爺我做主。”
家丁們聽了這話,全都放開了手腳。這一來李二柱便挺不住了,漸漸地已是體無完膚,他不住聲地連呼救命。
恰好經由此地的韓嫣聽到求救聲,策馬飛奔過來,到了近前,見衆人羣毆李二柱一人,禁不住高聲斷喝:“呔!你等六七人衆毒打一人是何道理,還不立刻與我住手。”
管家回過身來,將韓嫣打量一番,見他是武士打扮,料想不過是哪個官宦之府的教師爺,便沒放在眼裏:“哪來的野種,敢來管許老爺的閒事,分明是活夠了想找死。”
韓嫣一氣跳下馬來,舉起拳頭:“聽俺良言相勸,痛快住手還則罷了,不然我這拳頭可不是喫素的。”
“喲嗬,還真反了你呢。”管家招呼一聲,“來呀!給我上,先教訓一下這個管閒事的傢伙。”
衆家丁得令,又都呼啦啦擁向韓嫣,拳腳齊下,劈頭蓋腦打過來。然而,這回可不是打李二柱那樣隨心所欲了,反過來是家丁們被韓嫣打了個鼻青臉腫頭破血流。
一旁的許盛見此情景,哪裏受得了這個。他大吼一聲:“小的們與爺退下,看我收拾這個蟊賊。”
二人交起手來,許盛可就後悔了,他明白對手絕非一般武士可比,顯然是個能征慣戰的高手,就憑自己的武功,很少有人能接過十招。眼見處於下風,他回身肩頭一抖,腋下接連發出三支袖箭。韓嫣沒想到對方使用暗器,躲過一支二支,沒能躲過第三支,左肩窩被射中。他心頭騰地火起,也不再有所保留,左手虛晃一下,右手一記鐵砂掌狠狠擊去,正中許盛的前胸,那許盛痛得叫了一聲,一口鮮血噴出,便“撲通”一聲栽倒在地。
韓嫣打過以後也覺得出手過重了,但此時已是覆水難收,他退後一步:“從今而後,休要再仗勢欺人,須知世間尚有公道。”說罷,他跨上馬一溜煙似的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管家與家丁們見主人被打,要拿李二柱出氣,又將其打了個半死。
許盛擺手制止說:“別打了,留個活口,還有用處。”
管家說:“打死算了,也給老爺出口惡氣。”
“你是昏了不成,老爺今日是爲何而來?”
管家恍然大悟:“啊,明白了。”
“讓他按上手印。”許盛忍住疼痛,手捂胸口吩咐。
管家從懷中取出在府中寫好的賣地文契,打開帶來的墨盒,抓起李二柱的食指,沾上墨跡,便在文書上留下了李二柱的指印。此時此刻,李二柱是聽憑擺佈毫無反抗之力。
許盛見大功告成,讓家人扶上馬回府去了。回到府宅後,叫過家丁孫狗:“狗子,老爺一向待你如何?”
“那還用說嗎,天高地厚,恩同再造。在府中喫香的喝辣的,過的是人上人的日子。”
“好,老爺若有用你之處呢?”
“自當是赴湯蹈火,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何需萬死,一死足矣。”
孫狗一驚:“老爺此話何意?”
“老爺我不能受這份窩囊氣,我要致李二柱於死地,就說他打死人命,官府就要治他死罪。”
“老爺的意思是讓小的裝死?”
“裝是不行的,官府要當堂驗屍。”許盛“嘿嘿”一聲奸笑,“看起來就要委屈你了。”
“哎呀,這萬萬使不得。”孫狗驚得七魂出竅,“老爺,我家中老的老,小的小,無人照顧啊!”
“黃泉路上你只管放心走,你的家小自有老爺看顧,管保他們今生今世不缺喫不少喝。”許盛已是沒耐煩再NB01嗦,“小的們來呀,將孫狗與爺當堂打死。”
家丁們哪管那許多,七手八腳一頓捶巴,轉眼之間孫狗就已氣絕身亡。許盛命管家出面,抬着孫狗的屍體,一紙訴狀告到長安府衙,他道是李二柱毀約並毆打孫狗致死,將他打成重傷。
府尹得知原告苦主是當朝御使大夫之兄,又是人命大案,哪敢怠慢,立即發出拘傳火票,命差役將兇手李二柱立即抓捕到案。
被打得遍體鱗傷的李二柱躺倒在麥田中,幾次想掙扎起來回家都力不從心。他失望地仰天長嘆,心說難道就死在這麥田裏不成。
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是韓嫣不放心,又轉回來查看。見李二柱奄奄一息的樣子,便將其送回家中。柴扉前,李二柱一雙年幼的兒女正依門翹望,李二柱病榻上的妻子欲起身拜謝韓嫣,也未能做到。
韓嫣心中不忍:“就不必拘禮了,當務之急是快些找醫生治傷。”他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放在了牀上,轉身要離去。
李二柱叫住他:“恩人留步。”
“還有何事?”
“請告知尊姓大名,日後也好圖報。”
“路見不平相助,乃理所當然,何言報答,後會有期。”
“恩人且慢,在下還有一事相求。”
“請講。”
“舍弟李三針,現在朝中爲御醫,煩請恩人帶信與他,讓他設法爲我報仇。”
“怎麼,御醫李三針是你胞弟?”
“恩人莫非認得他?”
因李三針平素也常到太子府治病,故而韓嫣也與其有過幾面之識。但此刻他不想暴露身份:“倒是不曾謀面,只是聽說過他的大名,道是不論多麼疑難的病症,他的銀針用上,不過三針必定痊癒。”
“恩人,我夫妻不能行動,孩子幼小,萬望能傳個信息。”
“好吧,口信我一定帶到。”韓嫣覺得義不容辭。
斜陽的光輝明豔而又柔和,石腦街上的行人無不漫步在這夕陽的餘暉中。李三針的宅邸是個小小的四合院,臨街的院門有三級矮矮的石階,韓嫣在門前下馬,輕輕釦動了門環。
李三針只僱用一個僕人,應聲將院門打開:“請問壯士,敢莫是求醫?”
“非也,”韓嫣回答,“我是捎信來,李大夫可在?”
“不巧,他上朝未歸。”
“回來後煩請轉告他,鄉下他的兄長李二柱被人打傷,而且傷勢嚴重,請他務必去看看。”
“請問壯士大名。”
韓嫣不想捲入太深:“過路之人,帶個信而已,你告訴主人就是。”說罷,他調轉馬頭離開。
李三針的官車剛好回到宅門前,他看見了韓嫣的背影,心中疑團頓生,太子府的家將來此做甚?不由得盯着韓嫣的身影出神。
僕人過來說:“老爺回來得正好,那人方走不遠,他捎話說鄉下的二老爺被人打傷,還說傷得厲害,要你回去看望。”
李三針聽了一驚,因爲他知道自己這個兄長,一向老實本分的近於窩囊,已到了不能親自進城的程度了,這傷勢定然不輕。他也顧不得再進屋了,交待僕人幾句,乘坐他的官車,便出城去了。
李二柱的住處,離長安城大約二十多裏路,雙馬官車行駛如風,不過半個時辰李三針就到了兄長家的院門前。剛剛下車,就聽到了哭聲。他心中一緊,莫不是兄長他辭世了不成?他忙不迭地闖進房內,只見嫂嫂和兩個侄兒侄女抱頭哭在一處,令人好不傷感。
李三針急問:“嫂嫂,我二哥他,他,怎麼樣了?”
“三弟,你晚來一步啊!”
“難道說兄長他已不在人世了?”
“不,他,他被長安府的差人抓走了。”
“這卻爲何,他又是如何被人打傷?”
李二柱之妻將經過學說一遍,李三針聽說是同許盛家發生爭執,心頭未免一緊。因爲他最清楚,許盛之弟許昌現爲御史大夫,官高位重不說,許家還同竇太后是至親,連皇上也要敬畏三分,這件事怕是要難纏了。
李妻見三針默默無語,催促懇求說:“三弟,你二哥原本就已傷勢垂危,倘若官府再施刑訊,只怕他就難有活命,你一定要儘快去長安府交涉,爲咱李家討回公道。”
“何勞嫂嫂叮囑,手足情深,小弟定當竭盡全力保兄長無事。”他顧不得再多說,轉身出屋乘上官車又風馳電掣般返回城中,直奔長安府衙。
長安府尹聞報李三針來訪,知其是御醫,當即延入二堂。落座後動問:“上醫不在宮中侍候皇上,來到小衙所爲何事?”
“今有一事相求,還望能給個方便。”
“上醫是當今萬歲御醫,深得皇上信賴誰人不知,有事盡請講來,在下官管轄之內無不全力而爲。”
“如此先請受我一禮。”李三針起立深深一躬。
府尹也起身回禮:“這如何使得,要下官做甚,還望上醫明示。”
“實不相瞞,在下是爲兄長的官司而來。”李三針也就揭鍋了,“家兄李二柱,本是城郊老實本分的農戶……”
沒等李三針將話說完,府尹便急切地打斷:“怎麼,上醫是爲李二柱的人命官司而來?”
“人命?”李三針以爲自己聽錯了,“難道家兄他已經慘死在大人堂上了?”
“哎,差矣。”府尹正色說,“不是令兄命斷,而是他打死了許府的家丁。”
“什麼,家兄他打死了別人?”
“正是,許府抬來死屍具告,本府這纔派出差役拘拿令兄到案。”
“這……不會吧?聽嫂嫂講,家兄一人被許府羣毆,已是遍體鱗傷啊!”
“令兄有傷不假,可他畢竟打人致死,這人命關天大案,下官不能不辦。”府尹客氣地一揖,“還望上醫擔待。”
李三針想了想:“請大人容我與家兄見上一面。”
“這……”府尹猶豫一下,“按理說死囚是不能相見的,但上醫不比他人,就破例見上一刻鐘吧!”
“如此多謝了!”
當李三針在獄吏引導下於潮溼發黴的牢房中見到李二柱時,他的兄長已是難以行動了。
李二柱抱住弟弟的胳膊:“他許府十多個家丁,我哪能打死他們的人,哥哥我只有捱打的份啊。要不是一壯士路見不平,三弟就見不到我了。”
李三針想,這個壯士定是韓嫣無疑,只要找到他,就可證明兄長無辜。
李二柱不見回答,急切地說:“弟弟,爲兄被誣,你可要爲我鳴冤啊!”
“兄長放心,小弟必當全力周旋,你且耐心等待,我已心中有數,想來當會成功。”
李三針見到府尹,取出一錠銀子:“大人,家兄實屬冤枉,在下就去找尋人證,還望在此期間對家兄予以關照。”
府尹推回銀兩堅辭不受:“上醫這如何使得,請從容取證,令兄自有下官看顧,保他無事。”
李三針放心地走了,他直奔東宮太子府。通報後管家引入,韓嫣恰在劉徹身邊,二人正研讀兵法。
劉徹待人一向熱情:“李先生此來所爲何事?”
“家兄遭人誣陷,被長安府打入死牢,特來請韓將軍營救。”
“這卻奇怪了?”劉徹感興趣地問道,“韓嫣一介武夫,又不諳訴訟之詞,莫非要他劫牢不成?”
“這倒不敢。”李三針說明來意,“欲勞韓將軍大駕,前往長安府衙證實,家兄並未毆傷人命。”
劉徹轉過臉去:“韓將軍,想必你是知情人。”
“殿下,請恕小人未曾及時稟報之罪,李先生之兄被打時確被在下遇上,並給李先生報信,只是……”
“什麼?有話直說,不必吞吞吐吐。”
“行兇者是御史大夫許昌嫡兄,且又與太後沾親,過從甚密,此事怕是難纏,還是不介入爲佳。”
“這……”劉徹聽說牽扯到竇太后,也不由得沉吟,因爲自己這個祖母勢力太大了,連父皇都畏懼,自己還是莫到太歲頭上動土了。
李三針見狀,雙膝跪倒在劉徹面前:“太子殿下,家兄之命危在旦夕,惟有韓將軍可證明他無罪,懇請允他到堂作證,也讓家兄不致屈死。”
劉徹趕緊伸手相攙:“李先生快快請起,這等大禮如何當得。”
“殿下不應,我就跪死在這東宮了。”
劉徹又看看韓嫣:“韓將軍,本宮以爲,莫說身爲太子,就是平頭百姓,亦應伸張正義,李二柱橫遭誣陷,豈有見死不救之理?”
韓嫣勸道:“殿下待位東宮,理當謹言慎行,許昌倒不足懼,一旦與竇太后交惡,怕是對前程有礙。”
“這……”劉徹遲疑一下,“想來太後亦明理之人,焉能是非不分,許家仗勢欺人,太後是不會偏向的。”
韓嫣依舊擔憂:“俗話說得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此事與別事不同,你是惟一見證人,你不去作證,李二柱就要被屈含冤而死,看來韓將軍是非去長安府衙不可了。”
太子已是把話說得明明白白,韓嫣無法再尋藉口推託:“末將遵殿下之命,出面作證就是。”
李三針歡歡喜喜起身,向劉徹千恩萬謝。太子劉徹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暢快,他爲自己的壯舉而自豪。殊不知,這件事竟埋下了與太後**不和的種子,致使劉徹險些失去皇位的繼承權。
長安府衙莊嚴肅穆,正大光明橫額在迎面高懸。“肅靜”、“迴避”等執事牌矗立兩廂,三班衙役手持黑紅棒雄赳赳分列廊下。府尹端坐書案之後,烏紗紅袍不怒自威。犯人步入這氣氛森嚴的大堂,個個都會不寒而慄。
府尹今日升堂的心情與往次可是大不相同,以往他都是信心十足勝券在握,而此番他卻備感頭痛。因爲當事雙方一是當朝御使,一是皇帝御醫,原本就都是不能得罪的。現在又冒出來個太子府的家將,又將太子殿下捲入了此案,他真不知今日這個案子怎樣個斷法。
李二柱身爲被告第一個帶上堂來,府尹見他身體虛弱,莫說是跪,就是站也站立不住,想想他的胞弟李三針,命人搬上一把椅子,破例允其坐下。隨後,當事雙方的許府管家、李三針和證人韓嫣也一同被請上堂來,分別面北而立。
府尹例行地一拍驚堂木:“大管家,你狀告李二柱打死貴府家人孫狗,可是實情?在我大堂之上,可要句句是真,否則反坐。”
“大老爺容稟。”管家早已將狀詞熟記於心,“只因李二柱已將其田以二百兩白銀之價賣與許府,但他遲遲不交,許老爺帶我等前去催討,李二柱蠻不講理,率先大打出手,重拳打死許府家人孫狗,將許老爺打成重傷不能行動,是而由奴才代主呈遞訴狀,望老爺明斷。”
“青天大老爺,他是一派胡言。”李二柱一旁早是氣得不能忍耐。
若換了別人打官司,對李二柱這未經許可即開口搶話的行爲,定要當堂訓斥,由於礙着御醫的面子,府尹也就不予理會了:“李二柱,對管家所說之事,你有何陳述?”
“老爺在上,他句句是謊,小人何曾出賣田產?”
管家當即搶過話頭:“大老爺,空口無憑,現有賣田契約爲證。”他將文契取出呈上。
府尹仔細看過文契後問道:“李二柱,這上面可是你按的指印?”
“大老爺,小人從不曾賣地與許家,更不曾與其立過文書。”
府尹吩咐書辦:“上前驗證指紋真僞。”
書辦走到李二柱近前,讓其食指沾上墨汁在文契一角按下,兩相對照些許不差:“稟老爺,確係李二柱指紋。”
“李二柱,你還有何話說?”
“這……”李二柱不知該如何回答。
管家在一旁冷笑着說:“大老爺,刁民李二柱業已理屈詞窮,此案我許府已是獲勝。”
李三針在一旁忍不住了:“大人在上,指紋相對不假,焉知不是許家在將家兄打昏之後,捉其手指硬按上去。”
管家不覺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姓李的,你是血口噴人,無稽之談,你兄長將我方人員打成死傷,他又怎有被打昏之說?”
李二柱可是被提醒了:“大老爺,正是如此,小人從來家無筆墨,手指上原已沾有墨汁,顯然是許家所爲。”
府尹詢問書辦:“可是如此?”
“稟老爺,李二柱食指已有墨跡不假。”
管家聽後急忙分辯:“李二柱那日賣地時也曾沾墨,故而留下舊痕,這有什麼奇怪的。”
李三針又抓住了漏洞:“管家之言令人費解,你言稱家兄早已賣地與許家,卻又爲何昨日方按指印,前後不能自圓其說,顯然是編造謊言欺騙官府。”
“這,這……”管家張口結舌,他只好掉轉話題,“文契之事且不管它,殺人償命總該公斷吧?”
“大人,許府管家實爲誣陷。”李三針反駁。
“誰可爲證。”
“末將可爲旁證。”韓嫣開口了,“昨日末將途經李家麥田,聽得有人高呼救命,過去只見許府十數名家丁,羣毆李二柱一人,已將其打得體無完膚,若無我上前相救,李二柱性命不保。”
府尹質問管家:“實情可是如此?”
“大老爺,是李二柱打死孫狗打傷我家老爺在先,”管家狡辯說,“是衆家丁見李二柱打死人命後氣憤不過,才擁上前痛打兇手。”
“管家此言難以矇蔽府臺。”韓嫣又出證詞,“末將到場時何曾見到有人死在地上?那許盛之傷是末將氣不過所打,再者說,李二柱隻身一人一介農夫,如何能將滿身武藝的許盛打傷,更不要說他能面對十數家丁,還能將所謂孫狗當衆打死,豈非咄咄怪事。”
府尹覺得有理:“管家,對此你做何解釋?”
“孫狗屍體大老爺已是驗過,這還有假嗎?”管家急切間不知如何辯理纔好,“難道說還是我們自己打死孫狗不成?”
李三針又聽出了紕漏:“管家之言,說不定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呢!”
府尹再問管家:“你還有何話說?”
“大老爺,韓嫣證言不足爲憑。”
“此話怎講?”
“這個姓韓的,他根本就不曾到過現場。”管家決意耍賴不認賬。
李三針覺得好笑,反問道:“管家,韓將軍可是太子府的家將,難道他還會平空編造不成?”
“太子府怎麼樣,誰能保證太子府的人就不說謊了。”
府尹也同李三針所想相似:“管家,本官倒要請問,韓將軍有何必要以謊言出證呢?”
“這……”管家情急智生,索性信口攀咬,“李三針他常去太子府醫病,同韓嫣早就相識,他用重金相賄,韓嫣自然要作僞證。”
“信口雌黃,你有何憑據?”韓嫣厲聲質問。
“一琢磨也就是這麼個理,用不着什麼憑證。”管家決意一口咬定。
府尹左右爲難,雙方誰也不敢得罪,萬般無奈之下,他耍了個花腔:“此案本官難以判斷,且待明日早朝稟明萬歲請旨定奪。”
李二柱重又送回牢房,許府管家匆匆離開,直奔許昌府中去了。
韓嫣與李三針在府衙前分手:“李大夫,未能如願救出令兄深感抱歉。”
“韓將軍哪裏話來,此案分明是府尹滑頭不敢公斷,在下內心萬分感激太子殿下與將軍伸張正義。”
韓嫣提醒道:“而今不是道謝之時,在下愚見,要救令兄性命,非你親自面見皇上求情不可了。”
李三針點點頭:“有理。”
“而且事不宜遲。”韓嫣顯出切實的關心,“俗話說夜長夢多,你要防許家惡人先告狀。”
聽了這番話,李三針愈發感到形勢緊迫:“多謝將軍提醒,在下即刻就去未央宮。”
戒備森嚴的皇宮,可不比尋常所在。李三針每經過一道宮門,都要受到黃門太監的盤問。原本就心急的他,顯得比往日神色慌張,就引起太監們的注意,便要盤問幾句。後來他乾脆就聲稱萬歲龍體偶有不適,宣他火速進宮醫病。這樣他磨破了嘴皮子,總算到達了未央宮門外。
執事太監楊得意正向外走,李三針緊趨幾步上前:“楊公公,借一步說話。”
“李大夫,萬歲並未宣召,你進宮何事?”
“公公有所不知,在下有事要當面向萬歲稟奏。”李三針深深一躬,“煩請通報一下。”
“哎呀,不巧,萬歲已奉太後懿旨,就要去長壽宮見鳳駕。”
說話間,景帝乘坐便輦恰已出了宮門。
李三針俯跪在地:“叩見萬歲萬萬歲!”
景帝沒有停輦:“李先生進宮爲何?”
“萬歲,臣有一事啓奏。”李三針站起跟在了御輦之後。
景帝頭也沒回:“朕應太後之召就去長壽宮,有事待朕回時再奏不遲。”
“萬歲,此事……”李三針還想再說,但景帝的御輦業已走遠,他也就只好止步了。
長壽宮中,竇太后精神極佳,滿面春風地與御使許昌談笑風生。因爲太後是許昌的姨媽,爲此許昌常來宮中看望,景帝也未覺奇怪。見禮落座之後,景帝開口說:“母後召兒臣來不知有何吩咐?”
“皇上,是一個命案需要你來定奪。”
“母後請道其詳。”
“許昌啊,你就向皇上奏明吧。”
“萬歲,是這樣。”許昌言道,“家兄以五百兩銀子購得農戶李二柱田產,交割之日,李二柱賴賬不給。並下狠手打死家丁孫狗,家兄也被打成重傷。按理說殺人償命,可長安府尹不敢宣判,要請旨定奪。”
“長安府爲何不敢判案?”
“原因是此案牽扯到了太子。”
“太子!”景帝喫了一驚,“又與太子什麼干係?”
“皇上莫急,其實與太子關連並不是很大。”太後告訴說,“太子府的家將韓嫣出面爲李二柱作證,聲稱孫狗之死非李二柱所爲,而其兄李三針又是御醫,故而長安府不敢判決。”
“有這等事。”景帝態度倒是明朗,“有道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如果當真是李二柱打死人命,按律自當償命。”
“萬歲,此事千真萬確。”許昌趁機插言。
太後接着說道:“人命大事,誰敢胡言亂語,皇上,就請做個決斷吧?”
景帝不能不有個態度:“殺人償命,這是自然。”
太後偏偏就盯住不放:“皇上,光是這樣說說還難算數,就請降旨吧?”
景帝想既然殺人償命是天經地義的事,太後又立逼不等,何不就做個順水人情,便在長壽宮中提筆書寫了一道聖旨。許昌拿到聖旨片刻未停,當即離開長壽宮前去長安府。
又半個時辰後,景帝方纔回到未央宮。他驚愕地發現李三針仍在宮門前徜徉,停下車輦問道:“李卿一直等在此處嗎?”
“正是,”李三針急切之情溢於言表,“萬歲,臣有一事相求。”
“莫非是令兄的人命官司?”
“萬歲如何已知?”李三針雙膝跪倒,“還望萬歲明察秋毫,救家兄性命。”
“國法無情,豈能偏廢,令兄殺人理當償命,朕已降旨問斬,你就死了這求情之心吧!”
“啊?”李三針登時間傻在那裏。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涼風吹過,李三針才清醒過來,再看四周,皇上早已進入了宮室,附近寥無一人。他雙腿已是麻木,強撐着站起,捱出了皇宮,不知不覺間到了長安府。府尹派刑房師爺傳出話來,李二柱業已奉旨問斬,請李三針前去牢中收屍。
李三針猶如失魂落魄一般,下意識地又信步走到了唐姬的住所。
唐姬看到李三針,彷彿是天上掉下一張大餡餅,一下子撲到他的懷中:“該死的薄情郎,這幾日你死到哪裏去了,害得奴家盼紅了眼睛。”
懷抱唐姬香軟的玉體,李三針突然間清醒了。這是在活生生的人世,面對着嬌滴滴的佳人,煩惱的堤壩瞬間垮損,現實的美色令他忘乎所以。與唐姬相擁上牀,好一番顛鸞倒鳳,真個是如膠似漆。
雨散雲收,唐姬點着李三針的鼻子數落:“姓李的,想白佔姑奶奶的便宜啊,交待你的事辦得怎麼樣了?”
“交待的事,什麼事啊?”李三針一時懵懂。
“裝什麼糊塗?”唐姬瞪圓雙眼咬牙切齒,“爲我報仇之事,何時能夠要了皇上的狗命?”
李三針彷彿是震聾發聵般騰地坐起,下意識地重複一句:“要皇上的狗命……”
“對!我與皇上有深仇大恨,誓不兩立。”
“深仇大恨!”李三針口中機械地重複着,下地穿上鞋,“我有深仇大恨哪,應該要了他的命。”
唐姬有幾分明白,跟下地來,溫存地靠過去:“我的李郎,你打算如何下手,何時下手?”
“這你就不要管了,我自有辦法。”李三針大步離開,一副視死如歸的凜然氣概。
明晃晃的陽光照進未央宮,金銀器皿無不閃耀出奪目的亮麗。景帝感到有些眩暈,閉上了雙眼養神。太監楊得意緊站在下手,全神貫注地守候在一旁,隨時準備皇上的役使。
李三針輕手輕腳地走進,今日與往昔大不相同,他除了肩揹着藥箱之外,手中還提着一個小小的竹籃。
楊得意輕聲問道:“李大夫,未經宣召自行進宮,有何貴幹哪?”
“楊公公,我是特爲萬歲送蜜棗而來。”李三針舉了舉手中的籃子。
景帝實則是在假寐,聞言睜開眼睛:“很好,朕這兩日口苦,正思食用些甜蜜之物。”
“是臣記得萬歲喜食蜜棗,故而進奉。”
楊得意接過送至景帝面前:“請聖上御覽。”
景帝見籃內的山東金絲小棗紅潤渾圓,立時激起了食慾,捻一個就要往口中送:“好棗,個個鮮豔如新。”
“萬歲且慢。”楊得意叫了一聲。
景帝一時間怔住:“爲何?”
“這……”楊得意看看李三針,不好明言,“這入口之物還當謹慎纔是。”
“啊,”景帝明白了,他覺得楊得意之言不無道理,但他口中卻說,“李大夫是朕心腹,斷然不會加害朕的。”
“小人天膽也不敢做下滅門之事。”李三針從景帝手中取過那枚棗兒放入自己口中,認真咀嚼後吐出核來,“萬歲盡請放心食用。”
景帝果然徹底放心了,他抓起一把就喫:“不錯,味道甘甜而又清爽,朕甚是喜食。”
“萬歲,雖然可口,亦不可貪食,每日最好不要超過十粒。”李三針關切地加以規勸。
自此景帝日食蜜棗十枚,而且一日也不間斷。他怎知這是李三針暗中做了手腳,食之上癮欲罷不能。而且俱用毒藥浸泡過了,足以令他慢性中毒,又不至於被人發現。
一個月後,景帝不豫,自然還是李三針調治。他開的方子皆爲些不痛不癢的藥,既不治壞也不治好。又過月餘,景帝病勢轉重,看看已不久於人世。
這一日上午,李三針又爲景帝例行醫病之後,心內已是有數,料定景帝拖不過今明兩天了。他不覺心中分外地輕鬆得意,自己的目的終於達到了,可以慰藉兄長在天之靈了。心中得意,不知不覺哼出了家鄉的小調:
汾河水呀嘩啦啦,
呂梁山哪黑茬茬,
小毛驢它下匹馬,
枯死老樹發新芽。
……
在景帝身邊侍疾的太子劉徹,本意是追上李三針問一問父皇的病情,在景帝病榻前他未敢啓齒,待李三針走出後他快步追出。離開尚有一丈多遠近,劉徹聽到李三針忘情地哼着小曲,內心裏陡然升起不滿。怎麼?皇上已是危在旦夕,身爲御醫的李三針非但不爲救治不力而慚愧,反倒是這樣快活,這未免太不正常了。想着想着,他放慢了腳步,邊思忖邊跟在了李三針身後。
百無聊賴的唐姬正在房中剪紙花,看見李三針走進,又是呼地撲上去:“該千刀萬剮的李三針,你這許久又死到哪裏去了?”
李三針顯出幾分得意:“我去辦你想辦的大事。”
“你,殺了昏君?”
“他雖說尚未斃命,卻也是危在旦夕了。”
“快告訴我,你是用的什麼方法?”
李三針將他用砒霜泡蜜棗的毒計,得意地學說一番:“這就叫暗算無常死不知。”
“李大夫,你說的全都當真?”
“豈有戲言。”
“那我可真要好好地謝你!”唐姬在李三針臉腮響亮地一吻。
“其實你用不着說謝。”李三針說時還是咬牙切齒,“我也是爲家兄報仇雪恨了。”
窗外的劉徹將一切都聽了個真而又真,他心中暗說:“好你個李三針,父皇待你不薄,竟然下此毒手。還有毒婦唐姬,好心放她一命,卻恩將仇報,鼓動李三針投毒,真是一對狗男女。”
太子劉徹悄悄離去,他眼下顧不上懲處李三針和唐姬,他掛念父皇的病情,直奔御醫館,找來三名聖手御醫,要他們帶上治療砒霜的藥物,立即爲父皇清毒。(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