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浴血

剛剛從土裏鑽出來的人們，第一眼看到的是前方揚起的塵土，這塵土高達丈餘，寬達數百米，裏面扎扎的響着金屬的撞擊聲，頭頂之上還有七八架轟鳴的飛機，這陣勢，就像一堵凜然的高牆，鏗鏗鏘鏘的向陣地壓了過來。天！他們有誰見過這樣的陣勢？不僅是他們，就是那些所謂的一流主力部隊，也未必見過

但到了這個時候，還有什麼更多的好想嗎？

從空中向下望去，當日軍步兵邁着整齊的步伐繼續向新4師陣地突進時，防守在陣地上的士兵們一直等到步兵隊列行進到不到100米的距離之後，纔不知由誰射出第一槍

射擊、射擊、再射擊，投擲、投擲、再投擲，拼刺、拼刺、再拼刺，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了白熱化的狀態，抱着集束手榴彈與敵同歸於盡已經不再是什麼個別的英雄壯舉了，日軍的十餘輛坦克看到步兵攻擊受阻想要上來助戰，剛衝上陣地，便被不知從何射來的火箭筒給敲掉了三輛，然後便是抱着炸藥包、集束手榴彈鑽到坦克肚子下的士兵。

人只要豁出命去了，什麼對手也無所謂了

第一次攻擊，硬着頭皮頂過去了，第二次攻擊，再度硬着頭皮頂過去了，第三次，第四次好像就習以爲常了。陣地打平了，那就撤到二線，二線陣地再被打平了，那就撤到三線，反正到處都是日軍炮擊之後的彈坑，不管哪裏只要有人便是防線。

門十幹男的腦門開始冒汗了，他無法想象眼前這是一支什麼樣的部隊，再進行一場什麼樣的戰爭，爲什麼面對他那能夠消融一切的鋼牆火海，還能繼續抵抗。

整整攻擊了五個小時了，可他的進攻部隊還僅僅前行了不到兩公裏，在這兩公裏的阻擊地域上，他輪番上陣的兩個聯隊丟下了超過一千五百具屍體

新4師瘋了，姜百無瘋了！

面對潘楊寸土不讓的命令，新3師填上一部分預備隊，打光了再填上一部分，打了整整八個小時之後，他的手中僅有一個營了。

“沒有我的命令，決不能把小鬼子的一兵一卒放過來！”

潘楊的命令很明確，姜百無瞭解得很透徹，他知道身後是什麼，新2師已經拿下了張家窩棚，劉家集的千山聯隊殘部就要不行了。他現在就是整個戰役的底線，如果不能千山聯隊擊潰，讓其保存有戰鬥力，讓第五十七師團的援軍與被圍的千山聯隊會和，那誰也負不起這個責任，就是丟十次腦袋也負不起。

門十幹男也瘋了，面對如此瘋狂的打法，他也顧不得留什麼預備隊了，把作爲總預備隊的兩個獨立大隊都給拋了出來。

這一天，雙方數萬人馬和傾瀉不盡的彈藥，在地球這塊狹小的地域內打成了一個白熱點，打成了一個瘋狂旋轉的絞肉機。

姜百無玩命了，看着一支又一支填上去的部隊，看着爲數不多隻能靠拖拽拉下來的傷員，姜百無吐了血，在這一天裏，他和政委胡昌義一起，把警衛員、文書、參謀、伙伕、師部所有還能動彈的人全都派上去了。

最後，他終於下令集結起了師部教導隊。

“師長，不能啊！給咱們師留下點種子吧！”

姜百無手中抓着一挺機槍，胸前還彆着兩個彈夾，望着身邊提着一直湯姆生的政委，一臉的決絕：“老胡，我們新4師打光了，北進集羣還有其他七個師，照樣打勝仗！照樣消滅日本人。”

政委胡昌義與姜百無不同，就北進集羣來講，他是總部下派過來的“外來戶”，但這支部隊的原身，卻是他一手一腳跟着拉拔起來的老部隊。部隊上上下下從營連幹部到小兵砬子，就沒有一個不熟的。有着深厚的感情。

部隊爭打硬仗，打惡仗，這在他這個老紅軍看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作戰指揮上他也恪守着政委的本分，不去幹涉姜百無的決心。

但現如今，他覺得新4師已經打殘了，給留點骨幹、種子也好啊！

教導隊都是一色二十一、二的小夥子，全是從老區跟着自己出來的，在師裏精挑細選出來，準備經過一段時間訓練之後擔任連排級幹部的。如果說新4師是一棵大樹，那教導隊就是最後的種子了啊！

可現在，這點種子也不能留了。誰都知道上去之後會面臨什麼，但想不了這麼多了，就連姜百無自己都提起了機槍，準備在最後的時刻填上去，那自己還有什麼捨不得的？

作爲政委，在姜百無下達了這個命令之後，他開始做最後的戰鬥動員。

“同志們！我的好弟兄們！我老胡手裏就你們這點人了！沒有辦法，小鬼子逼咱，咱就只好拼了！你們都是好漢子！都給我拿出好漢的樣子來！”

胡昌義晃着衝鋒槍喊，扯開嗓門喊：“和陣地上剩下的弟兄們一起，堅決擋住關東軍！擋住門十幹男，我和師長臨時還要指揮，不能陪大夥一起上去。不過我們就在你們後邊，你們要是擋不住！我兩個就補上去！聽見了沒有？”

教導隊的漢子們齊聲吼道：“聽見了堅決完成任務！”

胡昌義這時也顧不得再等姜百無下達命令了，大喊道：“好！給我上！”

教導隊全體一個轉身，衝向了那一片火海之中，沒有一個回頭。

胡昌義和姜百無凝視着他們的背影，舉手敬禮，淚流滿面

“老潘，我看老薑那邊怕是火候差不多了，剛剛打過來的電話，就連教導隊都填上去了。”

孫波在作戰室內寸步不離的陪着潘楊，同時掌握最新的戰場動態。

“a師那邊急得嗷嗷叫，已經打來了二十多個電話，問他們什麼時候上。”

新4師那邊的情況緊急，潘楊心裏也如火燎一般，可越是到了這個時候，他卻反而越平靜鎮定起來，雖然身體還在打着輕微的擺子，頭上不停的冒着虛汗，可精神卻越來越好，他知道，這個時候只要他這個指揮員不亂，那些由他一手帶出來的部隊就會堅持到底的打下去。

“新2師那邊的情況怎麼樣？”

“楊鬍子剛剛來電，千山的核心陣地已經被我炮火覆蓋，千山已經掌握不了部隊了，最多不過半個小時，就要崩潰。”

“好！飛狐現在的位置在哪裏？”

“飛狐兩個中隊已經撒出去了，剛剛一箇中隊回報，他們正在盡力向門十幹男的炮兵陣地方向運動！已經標註完其大部，我集羣炮羣已經能夠對其實施打擊！”

潘楊一聽，心裏就有底了，急聲下令道：“榮1團的位置在什麼地方？命令他們團立即插向門十幹男的側背，新4師一撤，他們就要狠狠的咬上去，動作要快！”

“是！動作要快，明白了！”

電話在第一時間就接通了，激昂的聲音複述完命令之後，電話裏傳來有節奏的嘟嘟聲，孫波立即又按照潘楊的命令分別給榮2團、榮3團下達出擊命令，最後的電話是打給新4師的姜百無的，電話一通，下達了撤退命令之後，那邊姜百無的聲音就開始哽嚥了起來：“老孫，你這電話就不能早來半會嗎？”

教導隊一百多條漢子衝到陣地上的時候，正好是第五十七師團進攻的間隙，炮擊剛剛結束。雖然還是不時有槍彈打過來。不過這樣程度的火力對於教導隊這些久經沙場的老兵來說，便如閒庭信步一般了。攜帶着雙份彈藥的一百多號人囫圇個的一個不少就上了陣地。

防守部隊已經所剩無幾了，工事早已不見了蹤影，只有一層層密密麻麻的彈坑可以利用。

教導隊有一個相當於加強班建制的機槍教導小隊，擁有兩挺勃朗寧氣冷式重機槍和三挺日製九六式輕機槍。還有一個相當於排級建制的重武器教導小隊，擁有兩門迫擊炮、兩門擲彈筒和兩支火箭發射器。其他各班全都是美式裝備，是新4師全師裝備最好的一個連級單位。

一上陣地，教導隊隊長江橋便命令各班散開佈設散兵防禦陣線，機槍教導小隊和重武器小隊由他親自掌握，就在他兩邊選擇陣地，而重武器小隊則在他身後展開。

機槍手陳連敏是個41年的老兵，不過說是老兵又有些牽強，因爲這小子滿打滿算到現在也不過19歲，身材長得秸稈一樣，按照機槍教導小隊的小隊長劉洪的說法便是：“這小子還沒老子的機槍壓手呢！”

按說這樣的身材是不可能成爲一個合格的機槍手的，可陳連敏卻偏偏一進部隊便喜歡上了這種一扣便嘎嘎叫的玩意，按他的說法：“這輩子我就認準這機槍了。”

可還別說，經過他的一番苦練，讓他練就了一手短點射的絕活，這扳機一扣，不多不少便是三發子彈，而就這三發子彈，在靶子上的散佈面積絕對不超過十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