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在東北興建或與北方實業合作的造船廠、醫藥化工、汽車裝配廠、光學儀器廠等一大批重工業都是短視的英國資本家們所不會投資的。朱爾典憤憤地想,他們只會用這些資本去殖民地吸取血汗,孰輕孰重自然一目瞭然,真到了國家生死存亡的時刻,讓電車公司和自來水公司見鬼去吧。在軍事上,北疆國防軍雖然聘請了八國軍事顧問,但他的總體訓練大綱是仿照德國軍隊的,部隊的裝備從槍支到衣服,幾乎都是仿照德國的,按照這個模式培養出來的軍隊,更親近哪個國家豈非一目瞭然?要知道在落後國家,尤其在東方國家,軍隊對於國家政策的影響力要遠遠勝過西方民主國家。
想到這裏,朱爾典再也坐不住了,他彷彿看到了一個讓他最擔心的場面,秦時竹掌握全國政權後全面倒向德國,要改變這個危險後果,他只有三條路可走。第一,給秦時竹製造障礙,必要的時候直接插手,甚至動用武力幹涉,防止秦時竹染指全國政權,繼續支持袁世凱政權;第二,與秦時竹溝通,用換馬的方式來確保大英帝國的利益,只要秦時竹答應維持英國的利益,英國方面並不介意甚至願意幫助他獲取最高權力;第三,什麼也不要行動,等局勢明朗之後再選擇行動方案。
他首先排除了第三條,這一條看上去太過於消極,和英國的實力和地位並不相稱,如果真的等局勢明朗之後再動手。說不定已經失去了在中國地主動權,他對袁世凱是否能在軍事上支撐下去沒有足夠的信心,他還背不起丟失中國這個罪名。第一條道路是最強硬的,但是成本和風險也太高,朱爾典對於軍事上解決北疆很有信心,但左右權衡後,認爲代價過於高昂,在歐洲局勢如此緊張之時,還派出這麼龐大的軍事力量到遠東。基本是一種自殺行爲,說不定德國正在暗地偷笑呢。而且,那樣一來,必然會激起中國人的強烈反感,無論是誰,只要抵抗外國侵略他就是中國的民族英雄。朱爾典熟諳此道。別的不說,光是中國抵制英國貨的後果他就喫不消。排除了兩條道路後,那麼只有第二條道路可以選擇了,問題是秦時竹很答應和英國方面合作嗎?朱爾典沒有足夠的信心,但凡事不試試看怎麼知道就沒有機會呢?
想到這裏,他又興奮起來,提起鵝毛筆刷刷地寫下:鑑於此刻遠東地局勢,我認爲我國最好不要急於表態,對於雙方應該保持盡力的接觸,在儘可能的基礎上進行斡旋從我個人這麼多年的在華經歷和判斷來看。我認爲袁世凱在軍事上沒有什麼辦法,國防軍的戰鬥力已經在對俄一戰中得到了證明。除非各國聯合出兵幹涉,否則袁世凱政府在軍事上的前景是相當可悲地。但是出動聯合部隊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各國可能不會如同1900年那麼積極和踊躍,而此時的情況也與13年前不同就我個人而言,我認爲可以效法兩年前我們在武昌事變(指武昌起義)時的立場,一方面宣佈中立,另一方面保持積極的觀察以便確保英國的利益。我深信。一個有較強控制力且親英的中國政府對英國的在華利益是至關重要的,秦時竹也許能組建起一個強有力的政權,但他地政治立場還是相當可疑的我希望能批準我通過祕密渠道和他保持接觸,只要他承認英國利益,我們並不阻撓他獲取全國政權,這在某種意義上,也是防止德國勢力進一步侵入中國或秦時竹繼續滑向德國陣營這種可怕後果所必須的無論如何,我們不能把所有地雞蛋都放在同一個籃子裏。
寫完了信,這位老資格的外交官起身踱步到窗前。透過寬敞明亮的落地式玻璃窗。他看到了東交民巷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羣,大多數人還在照舊按照他們慣常的生活方式生活着。未來究竟是如何,他們還不得而知。大英帝國的米字旗在微風中輕輕地搖擺着,遠東未來究竟如何,他自己也不清楚,這個老資格地外交家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感覺到了茫然若失的無力感。
京張鐵路線上,孫烈臣帶領軍列在上面馳騁,東路軍勝利進軍並且迅速攻克唐山的消息他已經知曉了,他不由得感到異常興奮,開局良好意味着成功的好兆頭。
“報告師座,目前北京城一片慌亂,袁世凱已經病倒。”
“東路軍打響了頭炮,接下來該看咱們的了。”孫烈臣笑眯眯地說,“老袁不是病了嘛,咱們給他加點火候,催他早日去西天,長城沿線敵情如何?”
“沒什麼變化,不過北洋第一師顯然已經得到了警告,現在有些混亂。”
長城沿線的守軍是何宗蓮的第一師,但從辛亥革命後,第一師的境地一直不好。在前清時期,第一師雖然屬於北洋集團系列,但何宗蓮及部隊的高級軍官和袁世凱之間地關係並不密切,相反和滿族親貴之間地關係很好。之所以能得到第一師(原先爲第一鎮)這個番號,就是這個原因,而且軍械、糧餉、補給都是各鎮中最好的,什麼裝備都是優先裝備。同時,在第一師中滿族官兵比率是除禁衛軍之外最高地,在這種情況下自然也和袁世凱並不一條心。
袁世凱組建北京政府後,第一師處境尷尬,何宗蓮等人並沒有得到袁世凱、段祺瑞等人的信任,北洋系統高層曾經多次謀求換馬,用他人取而代之,但考慮到第一師的軍官結構,沒有貿然下手。但第一師的日子也不好過,一方面失去前清時期的寵兒地位,無論在軍械還是物資補給上都遠遠不及袁世凱地幾個心腹師(特別是第三師和拱衛軍)。甚至連軍餉都要拖欠。按照袁世凱的脾氣,本來是要借鎮壓二次革命之手消耗第一師的實力的,但由於第一師數月沒有發餉,指使他們需要一大筆開拔費,袁世凱囊中羞澀纔沒有付諸實施。另一方面,第一師的滿族軍人已在民國建立後陸續被清理出了隊伍,再加上歷經山海關大戰,第一師是北洋軍主力師中缺編最嚴重的部隊,額定編制15000多人而實際只有8000餘人。僅略多於國防軍中諸如21旅這樣一個的主力旅,並無多少威懾力。,
何宗蓮接到陸軍部要求其加緊戰備。防禦國防軍進攻地電報時。沒有放在心上。他和幾個心腹商議地結果是。無論是秦時竹還是袁世凱打贏了。第一師都沒有好果子喫。自己現在是姥姥不愛。舅舅不疼地地位。除了自保。別無他路。
“師座。不是我泄氣。咱們都不能按月關餉。如何能讓弟兄們賣命打仗。”佈置防禦時。何宗蓮地作戰計劃還沒有提出。下面就已是一片怨聲載道。“不給錢難道就不打仗了嗎?”何宗蓮雖然用地是質問地口氣。但從神情上來說。更像是疑問句。也虧了何宗蓮個人不太看重錢財。能與部下共甘苦。因此勉強維持着軍心。
“師座。不是弟兄們不肯打。這仗沒法打啊。”說起打仗。下面都是一片嘆氣之聲。
“咱們不是沒有和國防軍交手過。結果怎樣?諸位一定還記憶猶新吧。要是按月發餉。弟兄們也不是孬種。可以和對方一拼。可眼下。裝備裝備不如人家。錢又沒拿到手。我們憑什麼幹?我們就是給袁世凱這個王八蛋賣命。將來也沒有好果子喫。”另有一人站起來發言。
“對!”下麪人隨聲附和。“袁世凱不是個好東西。不值得爲他賣命。”
“胡鬧。”何宗蓮拍了桌子。“你們還像是國家地軍人嗎?雖然現在民國了。但是我們依舊要效忠國家。效忠政府。”
“師座。算了吧!咱們算是哪門子效忠?你貼上去人家都不要,這滋味難道還沒嘗夠?再說了。人家護國軍也不是反對國家,反對政府,人家通電中說得明明白白,只爲討袁,實踐五族共和”
又是一番爭論第一師的作戰會議,開了整整一個小時,隻字不提如何防守,相反卻在自身退路和未來問題上爭吵不休。
“報報告師座,護國軍護國軍打來了。”
“來了,這麼快?”何宗蓮大喫一驚,“誰地部隊?孫烈臣的16師嗎?”
“正是他們。對方帶來了書信,請師座過目。”
北路軍和東路軍一樣,也遵循了先禮後兵的招數,以討袁大義爲號召,要求第一師臨陣倒戈,共同討袁,如果不願意,可以在解除武裝後向護國軍投降,護國軍保證他們的人身和財產安全。待護國戰爭結束後,根據不同的選擇決定各自的取向。願意留下的,由護國軍量才錄用,願意自謀出路的,由護國軍發給路費及北京政府拖欠的軍餉,限時1個鐘頭答覆,否則視爲拒絕一切方案,與護國軍爲敵。於是,作戰討論會又變成最後通牒的討論會。
“師座,這討袁不是件討好地事情,沒必要給他們做炮灰,至於投降,也是萬萬使不得。此間近萬將士,豈能一槍不放就束手歸順?傳出去太丟人了,即便人家肯收留我們,將來的地位還是如同現在袁世凱手下一般受窩囊氣。”
“你有什麼好辦法?”何宗蓮沒好氣地說,“打也不行、降也不行、反戈一擊還是不行,你到底什麼主見?”
“我看,還是一個借字,告訴對方,我們願意讓出通道讓他們去北京城,他們走他們的陽關道,我們走我們地獨木橋,至於將來怎樣,將來再說吧。”
“此計大妙,既可免惹火燒身,又可免看錯形勢。”一幫人附和。
“師座,這是對方的答覆,說可以借道給我們,但不論是倒戈還是投降,請恕他們難以辦到。”孫烈臣胸有成竹地指揮部隊進入預定陣地,在最後通牒還有15分鐘到期之時,收到了對方的回覆。
“我看看。”孫烈臣一看,哈哈大笑,“很好,很好,長城沿線不戰可下。”
“師座,對方這麼爽快地答應,看上去有些不合乎情理,莫非有詐?再者,縱然對方真的肯借道,也只能過去我軍目前所部人馬,後勤、物資仍舊卡在這些個關口上,對方或是勒索,或是刁難,對我們的後續作戰都是相當不利,萬一有個變數,我軍便會因對方關門而堵在裏面,腹背守敵可謂大患”
“你想的不錯,說地也不錯。”孫烈臣還是那副笑眯眯的神情,“但這些我都已經考慮過了,我要的就是這效果,咱們來個計上加計。”
下午五時,按照約定,軍列緩緩地通過長城關口,在第一列軍列兩旁,還走着長長地兩溜騎兵部隊,孫烈臣端坐在馬上,細心地觀察着長城各關口的守軍的情景,北洋軍士兵雖然也端着槍煞有其事地守備着,但孫烈臣敏銳地看出,對方的士氣並不高,很多士兵都是無精打采地在站崗,和自己手下那種朝氣蓬勃的模樣完全不能同日而語,這種部隊要是能打勝仗,才真有鬼了。
“孫將軍,久仰久仰。”何宗蓮帶着一乾親信,已經等在了前頭,在接頭人的介紹下,和孫烈臣寒暄起來。
孫烈臣臉帶微笑,同樣也是“久仰久仰”之類的客套,雙方彼此心照不宣地一笑。孫烈臣誠懇地對何宗蓮說:“此次奉命討賊,是爲國家前途着想,秦大帥不願國家中樞掌握在如此奸詐之人手中,故而舉義旗。何將軍何不共赴大義?”
何宗蓮尷尬地咳了一下:“我等軍人,以守疆衛國爲己任,將軍在中、俄大戰中之行爲,弟極欽佩。袁世凱何許人也,某也清楚,但是非公道自有人心,我等只需謹守本份就好。我肯借道,非是贊同你等地行爲,而是不忍兩方軍人爲一不相幹政治目地而自相殘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