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南的十月,天高雲淡,落葉紛紛飄散,國慶剛剛結束,校園裏一片生機勃勃,到處都傳來吵鬧聲。
周邊空氣從燥熱轉爲幽涼,從國慶結束後,盛南跳崖式的降溫,這場降溫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身邊人一邊罵罵咧咧,一邊規矩穿好外套。
遊夏荷剛從辦公室出來,臂彎裏抱着一摞厚重的練習冊,她是英語課代表,負責交以及發平時的英語作業,要來去許多次,對於辦公室也算很熟了。
輕車熟路從鬧嚷的人羣越過,徑直回了教室,她的班級教室所在是走廊的盡頭,離樓梯、衛生間、辦公室這些地方都遠,還被班裏同學戲稱“上輩子作惡多端,這輩子發配邊疆。”
前腳剛踏進教室前門,後腳班主任風塵僕僕趕過來,他來不及擦臉上的汗,看了眼遊夏荷手裏那一摞快高過她人的練習冊,吩咐道:“把東西放下,來我辦公室一趟。”
遊夏荷目光慢慢挪到那一摞練習冊上,思索片刻,慢吞吞的點頭應聲:“好。”
一般把練習冊抱回教室後都是要立刻發的,因爲有些人會趁着下課時間,急着寫今天的作業。
她沒辦法只好找了一個離她最近的同學,臨走前託付道:“找幾個人幫我發一下,謝謝啊。”
遊夏荷在前幾天染上的感冒還沒好,怕影響其他同學,遂帶着口罩,她臉小,淺藍色的醫用口罩有着快遮住眼睛的趨勢。
她把口罩往下拉了拉,沉默的斂下眸子,跟着班主任去辦公室。
在班主任叫住她的那一瞬間,她就猜想出了叫住自己的緣由。
果然,到了辦公室,班主任拉開辦公桌抽屜,從裏面拿了一套試卷,遞給她:“這是平陽二中往年的期末考卷,你看一下,有沒有漏哪一年的。”
平陽二中是省裏最好的高中,她偶然得知班主任的年少好友現在在那所學校教書,於是找他幫忙,印出平陽二中往年的英語試卷。
遊夏荷輕聲道過謝,接過試卷仔仔細細的翻着,耳邊時不時傳來其他班級老師的交談聲。
“遊梔轉學後我們班平均分都低了不少。”
“得了吧,人從高一入學開始都沒掉到過年級第二,給了你小子多少吹噓的資本?”
聽到這個名字,遊夏荷睫毛顫了一下,心也跟着一動,有些懵然的眨眨眼。
遊夏荷意識到自己不自覺的思緒遊神,她晃了晃腦袋,重新把思緒拉回來,翻着手裏的試卷。
檢查完畢,她把試卷整理了一下,微微鞠了個躬:“謝謝程老師。”
程老師笑,不在乎的擺擺手,心裏對她的滿意程度越來越高:“嗨呀,小事而已,不用道謝。”
從辦公室回教室要經過好幾個班,遠遠的就看到她的隔壁班後門站了好幾個男生,歪着、斜着的樣子看着吊兒郎當,沒點正經樣。
他們幾個都沒穿校服,哪怕盛南已經降溫到十幾度,也穿的短袖,露出來的胳膊結實有力,全身透着一股屬於這個年紀的朝氣。
遊夏荷呼吸一窒,心跳加快,她知道,這幾個男生在學校的話,那也代表着周寧和現在也在學校。
他已經從首都轉來了一段時間,她還是拿不穩他來學校的規律,觀察久了就知道他來學校沒有規律,總是隨心所欲的,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來。
她緊張的有些同手同腳,呼吸不自覺加重,想到又能看到他,從心底泛出一些道不出的甜意。
路過那幾個男生時,他們嘻嘻哈哈的聲音遞着呼嘯的冷風一併傳來,這個年紀的男生說話向來沒什麼分寸,想到什麼就說什麼。
“周寧和不是說來學校了,他人呢?”
遊夏荷腳步一頓,心裏燃起的點點小火此刻也被潑了一桶冷水,瞬間熄滅,她不死心,悄然往周寧和的座位看了一眼。
果然,屬於他的位置空空如也,連一本書也沒有。
“他不是和高一的那個叫阮什麼的剛談上。”另外一個男生插着兜,說到這兒,戲謔的笑着,“說不定正在做什麼沒眼看的事呢。”
“昨天不是看見他和隔壁班班花走得近?”
話音落下,周圍響起幾道稀稀拉拉的笑聲,落在其他人刺耳極了。
遊夏荷抿脣,心裏默了默,從周寧和轉來後,這種類型的話她聽了無數遍,不止是他身邊的朋友會討論,學校裏的人也會討論。
在他剛轉來學校的那半天,幾乎整個學校都知道了高二轉來一個從首都來的,顏很正的男生。
直到現在他的關注度也依舊沒有減少過,盛南是座小城,人少,長得像周寧和那樣極佳的男生自然也很少。
因此,在第一天他的基本信息就被許多人得知,從首都來的,家裏很有錢,犯事兒了被家裏人丟過來的。
後來大家知道他身邊一堆女生時,還唏噓過:“果然,長得帥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遊夏荷回教室的時候,練習冊已經被分給其他人你一點我一點的發完了,她坐回座位把自己桌上的練習冊放到桌洞裏。
她的同桌林棲宋興致勃勃地湊過來,和她分享着剛纔自己聽到的八卦:“聽說周寧和身邊又換了一個女生,他換的速度好快。”
她的座位在靠着走廊的窗前,在教學樓外種植着一顆很大的銀杏樹,聽說比學校的年齡都大,她微微偏頭,看着隨着風吹,此刻樹影婆娑,她掩下失落,附和:“是呀。”
“不過。”林棲宋撐着頭,閒閒地轉着筆,她倏地扭頭看着旁邊的少女,剛想說什麼,話音頓住。
她認爲她的同桌是極爲好看的,長髮束成了高馬尾,劉海是遊夏荷一時興起自己學着剪的公主切,她長得白,眼型是典型的開扇眼,睫毛也很長,雙眼清凌凌的。
校服外套拉鍊拉到最高,脊背挺直,一看就是乖乖女樣,但她鼻樑很挺,又多了一股英氣,削弱了一點柔和感。
林棲宋怕被別人聽見二人的談話,湊得更近了些,小小聲和遊夏荷咬耳朵:“夏荷你說周寧和會不會找你呀?”
聽到這話,遊夏荷臉色變了變,她瞳孔微縮,遏制住自己的那些胡思亂想,稍微往後仰,一邊用手扇着風,一邊悠哉悠哉回:“概率是負的999。”
她知道,自己和周寧和不是同一類型的人,也清楚周寧和絕不可能會找她上她的。
一個循規蹈矩的乖乖女,一個我行我素的壞小子,他們之間是天差地別的存在。
“也是。”林棲宋笑,趴在桌上,就算無聊的用手比劃着圈,也沒忘打趣她:“估計你也不會爲了美色而折腰。”
遊夏荷有些心虛,她眨眨眼,慢吞吞又把視線挪到窗外,對面教學樓的走廊上的人來來往往,她的手下意識蜷起,指尖陷進手心肉。
……
學校中午是有一個小時午休的,她不喜歡趴在桌上睡覺,每次醒來脖子都痠疼痠疼的,後面每次到午休的時候都乾脆會去天臺看書。
班級後面有個圖書角,裏面每週都會有管理圖書的同學到圖書館去更換書籍,都是一些名著之類的。
遊夏荷在午休鈴響的前一秒,去圖書角借了一本書,慢吞吞朝天臺去。
剛推開門,她愣在原地,手下意識的鬆開,被拿在手裏的書隨之掉落,書本在空中帶着一股風,敞開書頁直直掉在地上。
遊夏荷反應過來後,迅速彎腰把書撿起來細細檢查一番,看有沒有折角以及染沒染上髒污,這是借的,不是她自己的書,如果不是原封原樣還回去,肯定要捱罵的。
幸好,書本乾乾淨淨的,也沒有折角。
遊夏荷鬆了口氣,又悄悄握着天臺門的把手,輕輕推開,直到空隙敞開一些,她才停止推門的動作,透過這點空隙看去。
天臺上的一個角落,一個少年懶洋洋坐在那兒,左腿屈起,手搭在膝蓋上,沒有節奏地晃動着,一本書攤開蓋在他的臉上。
隨性、散漫。
遊夏荷花認出來了,是周寧和,她意識到這點後,微微睜大眼,耳邊又傳來一道女聲,嗓音清脆又帶着怨念:“周寧和,你到底什麼意思?”
順着聲音看去,只看到了一張側臉,很嬌俏的長相,遊夏荷認識這個女生的,她是剛纔那幾個男生口中的“隔壁班的班花。”
這個女生很漂亮,換做是其他男生肯定得捧着,但她卻碰上週寧和。
過了倆秒,周寧和沒回,也沒動動身子的傾向,像睡着了似的。
他的這番動作惹得女生驟然紅了眼,眼淚在眼眶裏不停的打轉,垂在褲縫中間的手捏成拳。
接下來的動作,惹得遊夏荷愣住了??
女生一把將蓋在周寧和臉上的書拍開,隨即清脆的一聲在安靜的天臺響起,是那個女生結結實實地打了他一巴掌。
後面的,遊夏荷不敢看下去了,她把門合上,靠在牆上,胸膛劇烈起伏,心跳加快,她總覺得自己在無意之中看到了不得了的事。
哪怕她不知道前因後果,但得知主人公分別是誰後,也猜出來大半。
無非又是一場渣男辜負少女的戲碼。
忽地天臺上的門被推開,遊夏荷有些慌,腳絆腳的往後退一步躲避,鐵門直直磕到她的額頭,那個女生在氣頭上,也沒注意到旁邊有人,氣沖沖地蹬着腳跑下樓。
遊夏荷:“……”
她依舊靠着牆,頭微微低着,思考着要不要推開門進去,遊夏荷不確定他是不是在睡覺,想着這樣貿然進去會不會驚醒他。
她伸出食指,又把半掩的門推開一點縫隙看去,他沒睡着,已經沒有靠着牆坐了。
那本書被周寧和一腳踢到另外一邊兒,他正靠牆站着,一隻手往後移,搭在欄杆上,另外一隻手把玩着手機,十月的天依舊穿着夏季校服,領口的倆顆釦子都沒扣,顯得更加玩世不恭。
他腳踩一雙黑白球鞋,碎髮散落在眉骨,五官極其漂亮,微挑的桃花眼下綴着三顆淚痣,看着輕挑,冷風呼嘯而過,就像快把他與這個世界割立開。
但側臉的那道鮮紅的巴掌印格外明顯。
周寧和沒什麼表情,他把碎髮往後捋了捋,滑動手機的同時,輕嘖一聲。
遊夏荷哪怕知道他一直在看手機,沒有抬頭的傾向,也依舊緊張,扒着門框的手指不斷收緊,指節骨微微泛白,她抿脣,最後悄無聲息推開門,走到了另外一端。
中間有幾箱廢棄的大紙箱堆在一起,剛好像個屏障擋住倆人。
遊夏荷就靠着那幾箱紙箱坐着,把那本書打開,她思緒不在這兒,已經遊離到另外一端周寧和那兒。
他似乎在打電話,能很清楚的聽到聲音。
“嗯?”
“不去。”
驀地,他低聲笑着,慢悠悠地簡短回覆:“睡覺。”
這道短暫的笑聲惹得遊夏荷一顫,她想轉個方向,這樣就可以偷偷的看一下週寧和,不會被發現。
每一次周寧和都能牢牢吸引住她的目光,無論是在人羣中還是在隔着一段距離外,她都能一眼看見他。
從他轉來的那天開始就是這樣,直到現在。
遊夏荷手裏的書沒有翻過一頁,談話聲不停鑽進她的耳裏。
“昨晚沒睡,困。”
“晚上出來也行。”
談話都是一些聲色犬馬的內容,遊夏荷眨了眨眼,視線往前移,在她印象裏的周寧和不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