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親團的沙舟上,引擎的轟鳴聲陡然加劇。
碧海扶光鐵青着臉,一腳踹在船舵上,厲聲喝道:“全速前進!一刻也不要停!”
他身後的親衛們面面相覷,卻不敢多言。
誰都看得出來,剛纔被李當陽用槍...
風停了。
不是自然止息,而是被一道無形的力場硬生生掐斷。密林裏每一片樹葉都凝在半空,葉脈上凝着將墜未墜的露珠,連飄浮的塵埃都懸停不動。蒼風脖頸後的汗毛一根根倒豎起來,不是因爲恐懼——他早已過了靠本能反應活命的年紀——而是因爲一種久違的、屬於真正獵手被反向鎖定時的戰慄。
他緩緩仰頭。
樹冠最高處,一根細如髮絲的枯枝橫斜而出。那人就坐在那裏,左腿垂落,右膝微屈,玄鐵重槍橫擱在膝上,槍尖垂向地面,一滴暗紅血珠正沿着寒鐵滑落,在離地三寸處驟然懸停,顫巍巍地晃着,卻始終不肯墜下。
不是靈氣滯空術。
是更古老、更蠻橫的東西——規則技。
祥子低頭看着他,眼神平靜得像在看一塊風化千年的巖壁。他沒穿甲冑,只一身粗麻短打,袖口挽至小臂,露出虯結如盤龍的肌肉。可那肌肉表面,竟浮動着極淡的赤金色紋路,如同熔巖在皮膚下奔湧,又似某種失傳已久的神魔圖騰正在甦醒。
“李一槍?”蒼風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你根本不是韓佳人。”
祥子沒答,只是抬起左手,拇指輕輕擦過槍身凹槽裏一道細微劃痕——那是昨夜用七彩火礦淬鍊槍鋒時留下的。動作很輕,卻讓蒼風瞳孔驟然收縮:那道劃痕邊緣,正有微不可察的赤色光暈遊走,彷彿整杆槍都在呼吸。
“雙靈根?”祥子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穿透了死寂,“土系主防,風系主速。難怪能活到現在。”
蒼風渾身一震。他從未在外人面前展露過風系靈根——那是他壓箱底的保命手段,連霸虎團七大當家都以爲他只修土系。此人竟能一眼看破?
“你……”他嘴脣剛動,祥子已抬手。
不是出槍。
是彈指。
一道赤色流光自指尖激射而出,不帶風聲,不擾塵埃,卻在半途驟然分裂成九道——九道流光呈北鬥之勢,無聲無息沒入四周九株胡楊樹幹。
下一瞬。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九株合抱粗的胡楊同時爆開!木屑如金鐵碎屑般四射,每一粒都裹着灼熱火勁,在空中劃出刺目的赤線。那些衝在前排的沙盜甚至來不及舉槍,就被裹挾着高溫的木刺洞穿胸膛、絞碎頭顱、斬斷手臂!慘叫聲剛起便戛然而止,溫熱的血霧騰起三丈高,又被驟然升騰的烈焰瞬間蒸乾,只餘下焦糊的甜腥味瀰漫開來。
蒼風終於動了。
他暴退十步,腳下沙石盡數化爲琉璃狀結晶,身形如鬼魅般橫移三尺——可就在他左腳離地的剎那,一道赤影已貼着他耳際掠過!
玄鐵重槍!
槍尖距他太陽穴僅差半寸,卻未刺入。槍勢在極限處陡然迴旋,槍桿末端重重撞在蒼風后心!
“咔嚓!”
不是骨頭斷裂聲,而是他後背那塊嵌着玄鐵鱗片的護心鏡——連同下面三寸厚的合金鋼板——同時凹陷、龜裂、炸開!蛛網般的裂痕中迸出刺目火花,蒼風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飛出二十丈,撞斷三棵紅柳才重重砸進泥地,噴出一口混着碎牙的黑血。
他掙扎着抬頭,只見祥子已立在他方纔立足之處,槍尖斜指地面,一縷青煙正從槍尖嫋嫋升起。
“四品火系法修……”蒼風咳着血,忽然低笑出聲,笑聲越來越癲狂,“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不是體修,你是火修!還是以槍爲引、以身爲爐的火修!”
他猛地撕開染血的衣襟,露出胸口一道猙獰舊疤——那疤痕形狀扭曲,竟似一條盤踞的毒蛇,蛇首直指心口。
“我早該想到……”他喘息着,手指摳進疤痕邊緣,硬生生將皮肉撕開,“當年在大青衫嶺,有個瘋子用火煉槍,把整座山崖燒成了琉璃……他們說那人叫‘小順聖主’……”
話音未落,他胸口疤痕驟然亮起幽綠磷光!一條由純粹陰煞之氣凝聚的毒蛇虛影嘶然騰空,張口便向祥子噬去!
“蝕骨冥蛇!”格魯鎮癱在遠處,失聲尖叫,“龍陵他瘋了?這招會抽乾他十年壽元啊!”
可那蛇影剛撲至半途,祥子已抬起了右手。
沒有結印,沒有唸咒,只是五指緩緩收攏。
“噗——”
一聲輕響,如同戳破一隻水泡。
那條威勢滔天的冥蛇虛影,竟在距離祥子掌心三尺處憑空湮滅!連一絲陰風都沒激起,只餘下點點幽綠光塵,被無形之力碾成齏粉,簌簌飄落。
蒼風臉上的癲狂徹底凝固。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口——那道疤痕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乾癟、剝落,露出底下新生的粉嫩皮肉。而他的頭髮,正一縷縷變白,從髮根開始,迅速蔓延至鬢角。
“你……”他喉嚨裏咯咯作響,眼中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恐懼,“你連‘蝕骨冥蛇’都能……消化?”
祥子終於向前邁了一步。
靴底踩碎一片琉璃化的沙礫,發出清脆的聲響。
“《神魔煉體功》第七重,吞天噬地。”他聲音平淡無波,“你這點陰煞,還不夠餵我丹田裏的血珠。”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周身赤金紋路驟然熾亮!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吸力以他爲中心轟然爆發——不是靈氣風暴,而是空間本身在塌陷!四周殘存的沙盜只覺雙腳離地,身體不受控制地朝着祥子方向滑去,連手中蒸汽火槍都脫手飛出,在半空便被無形之力絞成鐵粉!
蒼風想逃。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催動風系靈根,身形化作一道青灰色殘影,朝着密林外電射而去——可剛掠出三丈,他就僵在了半空。
一隻泛着赤金光澤的手,已扼住了他的咽喉。
那隻手並不大,甚至稱得上修長,可五指扣住他脖頸的瞬間,蒼風聽到了自己頸骨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他拼命掙扎,風系靈力瘋狂湧向雙腿,可雙腿卻像灌滿了鉛水,沉重得抬不起分毫。他驚恐地發現,自己引以爲傲的風系靈根,竟在對方掌心溫度的烘烤下……寸寸枯萎!
“你……到底是誰?”他從齒縫裏擠出最後的質問。
祥子俯視着他,目光落在他腰間那柄古意盎然的佩劍上——劍鞘上刻着兩個小字:順風。
他忽然笑了。
不是譏誚,不是憐憫,而是一種近乎悲憫的瞭然。
“八十年前,小順古道崩塌那日,有個揹着青梧劍匣的少年,從大青衫嶺一路向東,走到荒野盡頭,建起一座客棧。”祥子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他給自己取名李順,說要順天應命,順水推舟,順……一切該順之事。”
蒼風瞳孔驟縮:“你……見過他?”
“我沒見過他。”祥子搖頭,扼住他咽喉的手卻緩緩鬆開,轉而按在他天靈蓋上,“但我見過他留在青梧髓晶裏的最後一道神識。”
他掌心微微下壓。
蒼風渾身劇震,雙目暴突,彷彿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正順着百會穴扎進腦髓!他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畢生苦修的土系靈根、風系靈根、甚至隱藏在骨髓深處的第三道隱性雷系靈根……全被一股蠻橫到極致的力量強行剝離、碾碎、吞噬!
“啊——!!!”
一聲非人的慘嚎撕裂密林。
蒼風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皮膚迅速失去光澤,變得如同千年古屍般灰敗。他引以爲傲的天人境修爲,他縱橫荒野三十年的兇名,他藏在血脈裏的所有祕密……全在這一刻被連根拔起,化作最精純的靈氣,順着祥子掌心逆流而上,湧入那枚懸浮於丹田之上的七彩血珠!
血珠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一道若隱若現的青色劍紋。
與此同時,祥子識海深處,一幅破碎的畫面驟然浮現——
漫天血雨之中,青衫少年單膝跪在崩塌的山崖上,背後插着七柄斷劍。他咳着血,將一枚晶瑩剔透的青色晶體按進自己心口,聲音嘶啞如裂帛:
“若後世有人持此晶而來,必是承我遺志之人……告訴他,小順古道未斷,只是換了走法……”
畫面消散。
蒼風的身體轟然倒地,只剩一具皮包骨頭的軀殼,雙眼圓睜,瞳孔裏凝固着永恆的震撼與茫然。
四周死寂。
倖存的沙盜早已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密林外逃竄,連回頭都不敢。格魯鎮癱在泥地裏,褲襠溼透,屎尿齊流,嘴裏只會重複一個詞:“怪物……怪物……”
祥子站在原地,緩緩收回手掌。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右手——皮膚表面,那層赤金紋路正漸漸隱去,彷彿從未出現過。可丹田內,七彩血珠已悄然多了一抹青色,如同春水初生,帶着難以言喻的鋒銳與生機。
他彎腰,從蒼風腰間解下那柄“順風劍”,隨手掂了掂。劍身輕若無物,卻在指尖傳來一陣奇異的嗡鳴,彷彿沉睡多年的遊子,終於聽見了故園的鐘聲。
“李順前輩……”他低聲呢喃,將長劍收入懷中,“這趟荒野,算我替您,走完最後一程。”
就在此時,北方天際,一道刺目的白光驟然撕裂雲層!
不是閃電。
是蒸汽機車的探照燈。
祥子抬眼望去,只見那輛熟悉的機車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衝破沙丘,卷着滾滾黃沙疾馳而來。車頂上,梁管家單膝跪在駕駛艙邊緣,一手緊握方向盤,另一隻手高高揚起,正朝着這邊用力揮舞——她臉上哪還有半分驚惶?分明是憋了太久的狂喜與得意,幾乎要溢出眼眶!
機車在距他五丈處猛然剎停,輪胎在沙地上犁出兩道深溝。梁管家翻身跳下,三步並作兩步衝到祥子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見他衣衫完整、氣息平穩,這才長長舒了口氣,隨即又板起臉,叉腰瞪眼:
“李一槍!你知不知道我剛纔多擔心?我差點就掉頭回來找你屍首了!”
祥子看着她沾着沙粒的睫毛還在微微顫抖,忽然伸手,從她髮間拈下一片枯黃的胡楊葉。
“沒屍首。”他將葉片放在掌心,輕輕一吹。
葉片化作點點星火,隨風飄散。
梁管家怔了怔,忽然想起什麼,一把拽住他手腕:“對了!你快看看這個!”
她從貼身的衣袋裏掏出一枚鴿卵大小的青色晶體——正是青梧髓晶。此刻,晶體內部正有絲絲縷縷的青色流光遊走,如同活物呼吸,與祥子丹田內那抹新添的青色遙相呼應。
“它……剛纔一直在發燙!”梁管家眼睛亮得驚人,“就在你捏碎蒼風脖子的時候!”
祥子接過晶體,指尖觸到那溫潤玉質的剎那,丹田血珠猛地一跳!一股浩瀚如海、卻又溫柔如春水的磅礴意志,順着晶體湧入識海——
不是傳承,不是祕法,而是一段……記憶。
一段屬於李順的記憶。
他看見少年在荒野種下第一棵胡楊,看見他用青梧劍匣築起客棧地基,看見他在暴雨之夜獨自登上沙丘,望着東方喃喃自語:“等那個人來……等那個能接住我全部遺志的人來……”
記憶的盡頭,少年轉身,對着虛空輕輕一笑。
那一笑,竟與祥子眉宇間的輪廓,隱隱重合。
祥子閉上眼,再睜開時,眸底已多了一分沉靜如淵的厚重。
他抬手,將青梧髓晶按向自己心口。
晶體無聲融入皮肉,消失不見。
梁管家屏住呼吸,只見祥子胸口皮膚下,一道青色劍紋緩緩浮現,與丹田血珠上的紋路交相輝映,最終化作一枚古樸印記——形如古道蜿蜒,又似青梧枝椏,更像是一把尚未出鞘的劍。
“走吧。”祥子轉身,走向機車。
梁管家愣在原地,忽然福至心靈,追上去大聲問:“李一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青梧髓晶的祕密?”
祥子腳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隨風送入她耳中:
“我不是李一槍。”
機車引擎轟鳴再起,捲起漫天黃沙,朝着北方絕塵而去。
沙丘盡頭,那輪懸在雷暴雲縫隙裏的慘淡月光,不知何時已悄然褪去灰翳,灑下一片清冷銀輝,溫柔地覆在兩人遠去的背影上。
而在他們身後,那片曾浸透鮮血的綠洲密林,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煥發新生——焦黑的樹樁萌出新芽,乾涸的潭底滲出清泉,連空氣中紊亂的七行之氣,也漸漸平復,流淌出一種古老而悠長的韻律。
彷彿八十年前,那個青衫少年種下的第一棵胡楊,終於等到了它命中註定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