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彥淮會做飯這件事,洛錦熙當然知情。
只是現在想來,他們雖然認識很多年,也足夠熟悉,但到底不是能夠讓對方爲自己洗手作羹湯的關係。
等到那幾道很清淡但是看着色香味俱全的菜端上桌時,洛錦熙依舊不是很理解賀彥淮來的這一趟是什麼意思。
她閉塞的鼻子難得嗅到了點香味,於是坐在餐桌前,看着第一次踏入這個房子的年輕男人忙前忙後給她做了頓飯,也跟着坐在了餐桌前。
在過去的一段時間,有些畫面時常會在賀彥淮腦海浮現。
洛錦熙其實還是不喜歡倫敦這邊的夥食,偶爾喫到合胃口的,都會大動干戈地發條視頻來記錄。
當然,幾個月的時間到底磨鍊了她,現在只有喫到特別難喫的纔會專門昭告天下。
大家都知道的,互聯網上的東西, 多少都帶點片面性, 能夠展現出來的都是別人想分享出來讓別人看到的。
洛錦熙沒那麼可憐。
只是賀彥淮總想起她可憐巴巴喫着難喫的飯時的模樣,還有那天晚上喝酒後抱着酒瓶紅着眼睛的模樣。
再往前追溯,他們之間的相處其實並沒有太注重邊界,所以即便洛錦熙喜歡上他,這裏頭也定然有一份他自己的責任。
賀彥淮一直覺得成年人不至於蠢到摸不清自己的感情。
現在他成了這個蠢人。
因爲即便到現在,他還處在迷茫的階段。
洛錦熙沒有跟他客氣的意思,有人千裏迢迢過來給自己做一頓飯,該喫喫該喝喝。
但凡換個人,洛錦熙都不可能讓這樣一個異性進門。
賀彥淮就是不會讓人覺得有危險。
她這種有恃無恐的安全感也也不知哪裏來的。
賀彥淮的手藝比洛錦熙想象中好,但她的胃口不佳,也就沒有喫多少。
“不合胃口嗎?”賀彥淮問,對面的人喫的和他印象中的飯量不匹配。
洛錦熙搖頭:“不是,挺好喫的。”
感冒影響了味覺,她有點不太想喫東西,要不是實在餓,她也懶得思考喫什麼的問題。
賀彥淮於是又不說話了。
在來找洛錦熙前,他將自己的行李放在酒店,洗了個澡,收拾利索了纔過來的。
但他沒休息好,即便在飛機上時也沒睡好,過來的時間倉促,像心血來潮般的說走就走。
只有賀彥淮自己清楚,他爲此思考了很多個日夜,而在確定自己的心意和解決他和洛錦熙之間的關係前,他不打算繞過這個問題。
室內的氣氛沉寂下來,只有賀彥淮還在喫。
洛錦熙的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
不管賀彥淮有沒有看她,她都一直盯着他。
他自己送上門來的。
賀彥淮大概是能感知到對方的視線的,只是他的眼神一直在躲。
躲就對了。
洛錦熙就沒讓自己在一段關係裏顯得被動過。
不知是不是暖氣足夠,讓人覺得有些熱了。
她看着眼前的人自覺地喫完又開始收拾,像一個遠道而來的沉默的保姆。
一種在任何一個人身上都會讓人欣賞的品質。
尤其當心裏那點念想還沒完全消散時,洛錦熙很難不看他。
賀彥淮是很好看的。
洛錦熙這個房子一直以來都有點冷清,但現在多了個人很賢惠地在廚房忙活,忽然就覺得溫馨了點。
這種翹着二郎腿看別人幹活的日子,她以前怎麼沒發現有這麼爽?
賀彥淮其實沒察覺到身後的目光,有人一直這麼盯着看,他又不是瞎的。
只是當他從廚房出來,就這麼直直撞入另一人的目光時,他眸光閃爍了些,他看了眼洛錦熙,又轉身回去給倒了一杯溫熱的水出來。
他說:“你該喫藥了。”
洛錦熙的鼻音很重,聲音都變了。
說完之後沒多久,賀彥淮終於忍不住開口:“你能不能,先不要這麼看着我?”
洛錦熙不知在想什麼,垂眸沉默了兩秒,才慢吞吞地哦了聲。
之後她就真的不看他了。
充分尊重他人意願。
他們以前的氛圍並不這樣,雖然賀彥淮也是不愛說話,但洛錦熙自己能長篇大論很多事。
現在兩人沉默得像中年已經沒有愛只是搭夥過日子的夫妻。
噢沒有搭夥呢。
賀彥淮看着她搗鼓着自己的感冒藥,正想開口說什麼時,洛錦熙先開口了:“賀彥淮,你看也看了,關心也表達了,甚至都上門當免費廚師了,如果實在沒什麼事,就走吧。
她下了逐客令。
空氣又因此停滯了兩秒。
賀彥淮說:“我想和你談談。”
洛錦熙端着杯子,看着上面很輕微的水波,說:“我現在不想和你聊,我感冒已經很難受了,你別影響我心情。”
這句話說出口時,一些很酸澀的滋味又緩緩從心頭湧出。
她低着腦袋,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賀彥淮就像是一個完成了任務然後被掃地出門的上門保姆,洛錦熙知道自己這樣很不講禮貌。
但是他先不講禮貌的。
明知道她喜歡他,還上門來做這種讓人誤會的舉動。
賀彥淮沒再說什麼,很聽話地拿上外套出門了。
他說:“我在倫敦待幾天,有事可以找我。
洛錦熙:“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於是這扇門關閉之後,有人在門口站了好幾分鐘,在那幾分鐘的時間裏,賀彥淮也不知自己都想了什麼,才後知後覺地抬腳離開。
而門內的人在關門後也情緒低落下來。
其實在樓下看見賀彥淮時,驚訝之餘是有幾分欣喜的,只是他說來看她,大概率也只是爲了再說一次拒絕的話。
愛慕一個人的滋味是怎麼樣的,洛錦熙已經明白,賀彥淮和她不一樣。
她不能道德綁架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
躺上牀時,收到賀彥淮發來的消息,是一些感冒期間的注意事項。
洛錦熙沒有回覆他。
她睡不好,晚上醒來過幾次,一大早就起牀了。
外面已經不下雪了。
路面的雪也已經被清理乾淨,倒是空地上的雪和樹枝上的雪看起來白茫茫的一片,格外有種意境美。
倫敦初雪時,洛錦熙當時正在室外,還覺得浪漫,現在感冒了,又生出股難言的惆悵。
門口門鈴被人按響。
洛錦熙很意外,然後通過貓眼看到了昨晚才從她這裏離開的人。
“這麼早你幹什麼?”
賀彥淮還是全黑的打扮,他手裏提着些東西,一邊進門,一邊道:“你感冒沒好,不要亂喫外面的東西。”
賀彥淮雖然平時做事還算講究分寸和邊界,但他們的關係確實可以熟悉到這種程度。
如果是洛錦熙沒有告白前的話。
他出現得過於突兀,和昨晚一樣突兀。
洛錦熙昨晚下逐客令時,潛在意思便是讓他不要再過來。
賀彥淮不應該聽不明白。
然而事實就是,賀彥淮現在已經自己去找了鞋套,拎着東西進廚房,脫下大衣,裏面是一件白色的毛衣了,讓他整個人看起來都柔和了些。
這一系列的舉動做完,洛錦熙還有點沒反應過來,又或者是剛睡醒不久,昨晚還沒休息好,甚至是眼睜睜看着賀彥淮進屋,又看着他圍上了粉色圍裙。
這樣的畫面有點像是她還在睡夢中。
可是洛錦熙很清楚,她醒着。
廚房裏忙活着,洛錦熙沒什麼胃口,賀彥淮就給做了碗清湯麪,沒花多長時間。
洛錦熙本來還想說點什麼的,但清湯麪熱氣騰騰,上面飄着零星油光,她不喫蔥只偶爾喫點香菜,所以上面還飄着點綠色的香菜葉。
看着挺好喫的。
賀彥淮明顯是沒喫早餐過來和她一起喫的,他坐下後,廚房裏還有點動靜。
“廚房還在煮什麼?”
賀彥淮:“給你煮點水果茶,補充一下維C。
"......
洛錦熙莫名有種回國了的錯覺,打小她生病了家裏就喜歡煮各種湯湯水水,只是這種事現在換成賀彥淮在做,又有股說不出的怪異。
她心裏覺得溫暖,但又覺得酸澀。
不喜歡她的人沒必要對她這麼好。
但這碗麪太好喫了,洛錦熙暫時說不出趕人的話來。
原本喜歡只是她一個人的事,現在的局面卻讓人看不懂了。
“你不用忙工作嗎?”她問。
對面的人停頓了一下,片刻說:“也沒有那麼忙。"
這頓早餐喫得相安無事,過後不久,洛錦熙捧着溫熱的水果茶在慢吞吞喝着,倚在廚房前看賀彥淮的背影。
他打算給她做一日三餐。
洛錦熙不是很理解他:“那明天呢?”
賀彥淮說:“我給你做。”
“後天呢?”
“也可以。”
“大後天呢?”
“可以。”
洛錦熙忽然不說話了,安靜了幾秒後:“我這裏還有空房,你怎麼不乾脆拎着行李過來住算了?”
大概是聽出了她話裏的陰陽怪氣,賀彥淮回頭看了眼。
洛錦熙問他:“賀彥淮,你以什麼身份來照顧我?”
這個問題顯然橫亙在他們中間。
洛錦熙走近了些,就站在賀彥淮身側,湊近了些,她身上不知是洗髮水還是洗衣液的香味似有似無飄過來。
這香味讓人的思維有些發散。
賀彥淮聽見她說:“連男朋友都不一定能做到這麼貼心,你既然不想做我男朋友,現在是打算做我爸嗎?”
這世間的男人,大概只有親爹這麼貼心纔是合理的。
賀彥淮原本也是聽她講話的,但他一心二用,猝不及防聽見洛錦熙這句,手抖了一下,眼皮也跟着一跳。
偏偏洛錦熙還在旁邊繼續說:“要我喊你一聲“爸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