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大意了啊。”
半空中的多弗朗明哥,咬牙切齒的說道:“沒想到會被那個小鬼轉移位置。”
現在可倒好,不僅沒有殺了那個黑足山治,反倒是將自家的一棟建築給摧毀了......
羅真該死啊...
蕾貝卡攥緊了劍柄,指節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木紋裏。她沒再看路飛一眼,轉身便走,步伐快而穩,裙襬翻飛如刀鋒掠過空氣——可就在她踏出牢房拱門的剎那,右腳忽然一頓,鞋尖在石階邊緣懸停半寸,像被無形絲線扯住。
她沒回頭,只低聲道:“你剛纔說……他很強?”
聲音很輕,卻像繃緊的弓弦,嗡嗡震着潮溼磚牆間的迴音。
路飛正把最後一塊沾灰的海苔卷塞進嘴裏,腮幫鼓得圓潤,聞言含糊應了聲:“嗯。”
“強到什麼程度?”蕾貝卡依舊背對着他,肩膀線條繃得更緊了些,“能一擊打穿鬥牛競技場的青銅擂臺麼?”
“那擂臺?”路飛嚥下食物,撓了撓後腦勺,咧嘴一笑,“西炎打噴嚏的時候,氣流都比它硬。”
蕾貝卡喉頭微動,沒接話。但她腰側的肌肉已然悄然繃起,那是劍士在預判致命距離時本能的收縮。她忽然想起三天前——不,是四天前。那天黃昏,她蹲在角鬥士食堂後巷啃冷麪包,聽見兩個唐吉訶德家族的狙擊手在酒館二樓壓着嗓子吹噓:“聽說B區那個‘銀面’被萬豪一拳砸進地底三米,腦袋插進岩層縫裏,拔出來時連牙都鑲在青石板上!”當時她嗤之以鼻,只當是醉鬼胡話。可此刻路飛臉上毫無戲謔,連嘴角上翹的弧度都凝滯着,像凍住的浪尖。
她緩緩吸了口氣,海風裹着鐵鏽與汗鹼味灌進肺腑。德雷斯羅薩的晚霞向來濃烈,今日卻沉得發紫,雲層邊緣燒着暗金,彷彿整片天空正被某種巨物緩慢吞噬。
“他用什麼武器?”她終於轉過身,目光如淬火的細刃,直刺路飛雙眼。
路飛眨了眨眼,突然伸手往自己左耳後一摸,拽下根半寸長的黑色髮絲——那髮絲竟在夕陽下泛着金屬冷光,末端還凝着一點未乾的暗紅血漬。“喏,就這個。”
蕾貝卡瞳孔驟縮。她認得那血漬:今早A區預賽,毒蠍幫首領“斷脊蜥”被斬斷三根肋骨後,胸口皮肉翻卷處滲出的正是這種粘稠赭紅。而那髮絲……她曾在鬥牛競技場地下監牢見過類似的東西——守衛們稱其爲“影鋼絲”,據說是從莫利亞麾下某位亡靈鍛造師遺骸中提煉的屍骨纖維,千錘百煉後比精鋼更韌,比蛛網更不可察。
“他……用頭髮當刀?”她聲音發緊。
“不是刀。”路飛晃了晃指尖那縷黑絲,它忽然自主繃直,嗡鳴着切割空氣,發出細微卻令人心悸的“嘶嘶”聲,“是針。扎進太陽穴,人就睡着了;扎進喉結,聲帶就啞了;扎進膝蓋彎……”他頓了頓,咧嘴笑開,露出虎牙上沾着的一點飯粒,“腿就軟成麪條。”
蕾貝卡下意識摸向自己頸側動脈。那裏皮膚溫熱,脈搏正一下下撞擊着指尖。可就在她觸碰到自己肌膚的瞬間,路飛忽然抬手——並非攻擊,只是將那根黑絲輕輕搭在自己左腕內側。沒有刺入,甚至未施加壓力,可蕾貝卡分明看見那截髮絲邊緣浮起一層極淡的靛青霧氣,像活物般緩緩纏繞上路飛手腕,在皮膚表面蝕刻出蛛網般的淺痕,三秒後才消散無蹤。
“這是……”她聲音乾澀。
“西炎的查克拉。”路飛收回手,甩了甩腕子,彷彿抖落什麼看不見的塵埃,“他說這玩意兒叫‘影縛·千針引’,練到極致能隔着十步讓人的骨頭自己打結。”
牢房角落,幾個裹着繃帶的囚犯角鬥士早已屏息僵立。方纔還議論路飛莽撞的獨眼漢子此刻死死咬住下脣,血珠順着下巴滴進繃帶縫隙;靠牆癱坐的老者手指痙攣着摳進磚縫,指甲翻裂也渾然不覺。他們比蕾貝卡更懂這意味着什麼——在德雷斯羅薩,能用肉身撕裂鋼鐵的人不少,但能讓鋼鐵在接觸瞬間“腐朽”的……只有傳說中那位披着黑袍、行走於影子之間的“忍者”。
蕾貝卡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強撐的笑,而是某種冰層乍裂般的、近乎鋒利的笑。她將長劍反手插入腰後劍鞘,金屬叩擊聲清越如磬。“原來如此。”她仰起臉,紫霞映亮她眼中跳動的火苗,“難怪你敢把便當打翻在地上喫。”
路飛歪頭:“啊?”
“因爲你知道。”她一字一頓,聲如金石相擊,“這世上根本沒人能讓你髒了手。”
路飛愣住,隨即哈哈大笑,笑聲震得牢房頂棚簌簌落下灰。可笑着笑着,他忽然停住,盯着蕾貝卡的眼睛認真道:“不過蕾貝卡,你記着——西炎答應過我,決賽之前絕不傷你分毫。”
蕾貝卡怔住。
“不是因爲憐憫。”路飛抓起地上散落的便當盒碎片,指尖用力一碾,瓷片化作齏粉簌簌滑落,“是因爲他說,真正的對手,得用最乾淨的刀,砍最滾燙的柴。”
晚風驟然狂烈,捲起滿地碎紙與塵灰。蕾貝卡立在風眼中心,髮絲狂舞如旗。她忽然解下頸間那條褪色藍布巾,動作輕緩得像在拆解某個封印多年的咒語。布巾下,鎖骨下方赫然烙着一枚暗紅印記——扭曲的藤蔓纏繞着斷劍,劍尖直指心臟位置。這是唐吉訶德家族給所有囚犯角鬥士打上的“罪印”,亦是德雷斯羅薩最殘酷的恥辱柱。
“我七歲那年。”她聲音平靜得可怕,“士兵先生用這方布巾裹住我流血的手掌,教我握劍。”她將布巾疊成三角,重新系回頸間,遮住那枚烙印,“他說劍不會背叛持劍的人,哪怕全世界都把你當垃圾。”
路飛靜靜聽着,沒插話。
“所以我不怕輸。”她抬腳邁過門檻,身影被拉長投在斑駁石牆上,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劍,“只怕贏不了。”
話音落時,遠處競技場方向突然炸開一聲驚雷般的轟鳴!整個牢房穹頂簌簌震顫,灰塵如雪崩般傾瀉。緊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尖叫、金屬扭曲的刺耳哀鳴,還有某種龐大物體墜地時沉悶如大地心跳的“咚——!!!”
蕾貝卡腳步未停,卻在跨出最後一級石階時微微側首:“A區擂臺塌了。”
路飛聳聳肩,彎腰撿起半塊沾灰的醃蘿蔔:“哦。西炎說今天午飯太鹹,想換換口味。”
蕾貝卡終於沒能繃住,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紫霞已徹底沉入地平線,天幕轉爲墨藍,第一顆星子刺破雲層,冷光如針。
“決賽見。”她拋下這句話,身影已融入漸濃的夜色。
路飛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慢悠悠嚼完最後一口蘿蔔,忽然抬手,朝虛空某處彈了個響指。
“啪。”
清脆聲響裏,三丈外一根垂落的鏽蝕鐵鏈無聲斷裂。斷口平滑如鏡,斷面泛着幽藍寒光,彷彿被無形利刃瞬息削過。
牢房深處,獨眼漢子喉結滾動,嘶啞開口:“……他剛纔是不是……”
“嗯。”老者閉目,枯瘦手指深深掐進掌心,“影鋼絲第三重境——‘斷嶽’。”
無人再言。只有晚風穿過破損窗欞,嗚咽如泣。
而此時,德雷斯羅薩王宮尖塔頂端,多弗朗明哥正倚着猩紅欄杆,指尖把玩着一枚剔透鑽石。月光下,那果實內部竟有無數細小光點流轉,宛如微型星河。他忽然輕笑出聲,嗓音甜膩如蜜糖裹刃:“哎呀呀……看來有人等不及要掀桌子了呢。”
話音未落,腳下整座尖塔猛地一震!琉璃瓦片暴雨般剝落,煙塵沖天而起。多弗朗明哥卻紋絲不動,只是將鑽石果實緩緩舉至眼前,對着那片升騰的灰白霧靄,溫柔低語:
“來吧,讓我看看……究竟是誰的刀,先劈開這座黃金牢籠。”
煙塵深處,一道黑影踏碎殘垣而來。他每一步落下,腳下磚石便自動皸裂,蛛網般的靛青紋路沿着裂縫瘋狂蔓延,所過之處,連月光都被染成幽暗的霜色。
蕾貝卡奔行在錯綜複雜的地下甬道中,靴底踩碎積水,濺起的水花尚未落地,已被某種無形高溫蒸騰成白霧。她忽然駐足,右手按上冰冷石壁——指尖傳來細微震動,規律而沉重,像巨獸在胸腔裏擂鼓。
咚。咚。咚。
是心跳。
不是她的。
她猛地抬頭,望向甬道盡頭那扇鏽蝕鐵門。門縫裏漏出的光暈不再是暖黃,而是浮動的、令人不安的靛青。那光芒正隨着心跳節奏明明滅滅,每一次明滅,石壁上的苔蘚便焦黑一分,散發出類似雨後泥土混着鐵鏽的獨特腥氣。
蕾貝卡解下頸間藍布巾,第三次繫緊。這一次,她將布巾末端咬在齒間,雙手緩緩抽出長劍。劍身出鞘三寸,寒光映亮她瞳孔深處燃起的兩簇幽火——那不是憤怒,不是恐懼,而是某種古老血脈在絕境中甦醒時,必然迸發的、焚盡一切的純粹戰意。
“士兵先生……”她脣形微動,無聲吐出四個字,隨即縱身撞向鐵門。
轟然巨響中,鐵門向內爆裂!漫天碎屑尚未揚起,蕾貝卡已如離弦之箭射入光暈中心——
然後她僵在半空。
面前沒有敵人。
只有一面巨大水鏡懸浮於靛青光暈中央,鏡面漣漪盪漾,清晰映出她身後景象:甬道盡頭,路飛正懶洋洋靠在坍塌的拱門邊,左手拎着個油紙包,右手捏着根竹籤,正戳着裏面一顆晶瑩剔透的糖漬梅子。他抬頭朝鏡子裏的蕾貝卡咧嘴一笑,腮幫子鼓鼓囊囊,含混不清地喊:
“喂!蕾貝卡!這梅子超——酸!你要不要來一顆?”
鏡中倒影裏,蕾貝卡保持着揮劍突刺的姿勢,劍尖距離鏡面僅餘半寸。她維持着那個充滿殺伐之氣的瞬間,卻慢慢、慢慢地,鬆開了握劍的手。
長劍叮噹墜地。
她彎腰拾起,劍鞘歸位,拍了拍裙襬灰塵。然後走到水鏡前,踮起腳尖,用額頭輕輕抵住那層微微泛涼的鏡面。
“下次。”她閉着眼,聲音輕得像嘆息,“換我請你喫梅子。”
鏡面漣漪驟然擴散,路飛的倒影隨之模糊、碎裂,最終化作萬千光點,如螢火升騰,盡數沒入她眉心——那裏,一枚細小的靛青印記悄然浮現,形如展翅之鳥,羽尖銜着一粒微光閃爍的星辰。
同一時刻,王宮地牢最底層,西炎盤膝坐在血泊中央。他面前懸浮着三枚染血的斷齒,齒根處延伸出纖細如發的靛青絲線,正與遠處某處隱祕節點遙遙共鳴。他忽然睜開眼,瞳孔深處閃過一瞬銀芒,隨即抬手,輕輕拂過自己左耳後——那裏,三根新生的黑髮正悄然鑽出,末端凝着新鮮血珠,熠熠生輝。
“嗯。”他低語,聲音輕得如同耳畔私語,“終於……等到你了。”
靛青光暈如潮水退去,甬道重歸昏暗。蕾貝卡轉身離去,腳步比來時更穩,更輕,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又似揹負起整片星空。她沒再回頭,可頸間藍布巾隨風輕揚,一角翻飛處,隱約露出底下那枚新烙的靛青鳥印——羽翼舒展,正欲刺破長夜。
而遠在千裏之外的桑尼號甲板上,娜美忽然打了個劇烈噴嚏。她揉着鼻子嘟囔:“奇怪,怎麼感覺有誰在背後唸叨我……該不會是路飛又偷喫了我的橘子醬吧?”
羅賓合上手中古籍,微笑道:“不,娜美桑,我想……是某位女士剛剛在命運之書上,鄭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海風浩蕩,捲起甲板上飄落的櫻花。花瓣打着旋兒掠過船尾,飄向那片被星光與暗影共同統治的、名爲德雷斯羅薩的黃金之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