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們應該不會再追過來了吧。”
回頭看了一眼海面，喬巴說道：“畢竟都看不見德雷斯羅薩了。”
這種情況下要是海軍還能追上他們的話，那他們可能就真的沒辦法逃走了。
“既然都沒看到他們...
“叮——！”
劍尖擦過路飛耳際，削下幾縷黑髮，釘入身後石柱，嗡鳴不止。
路飛沒有後退半步，甚至沒抬手去摸那被削斷的頭髮。他只是微微偏頭，目光落在蕾貝卡因用力而泛白的指節上，落在她繃緊的下頜線上，落在她眼底那一閃而逝、卻真實存在的決絕與悲愴裏。
不是殺意。
是獻祭。
她在用這一劍，把自己推上無法回頭的懸崖。
“……你剛纔說‘目的’？”路飛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把鈍刀刮過青石板，“不是爲了贏？不是爲了冠軍？”
蕾貝卡一怔，劍勢未收，手腕卻被一股溫熱而沉實的力量裹住——路飛左手五指張開，不硬碰劍鋒，只穩穩扣住她持劍的手腕內側動脈。他的掌心有薄繭，指腹微燙，力道不大，卻像一道無形的鎖鏈，將她整條手臂釘在半空。
“你鬆手！”身後那女人尖叫着撲來，指甲直抓路飛後頸。
路飛右肘向後一沉，不偏不倚撞在對方小臂尺骨上。咔嚓一聲脆響，女人慘叫跪地，捂着手腕蜷成一團，再不敢動。
整個牢房區驟然死寂。
只有遠處角鬥場傳來的隱約喧囂，混着金屬刮擦地面的刺耳餘音，一下下敲在人耳膜上。
蕾貝卡喘着氣，胸口劇烈起伏，額角沁出細汗。她想抽回手，可路飛的手紋絲不動，彷彿生了根。她抬頭，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張臉——沒有誇張的咧嘴笑，沒有漫不經心的晃盪，只有一雙眼睛，黑得像暴雨前壓城的雲層，深處卻燒着兩簇幽微卻灼人的火。
“你母親……”路飛忽然說，“是不是也餓着肚子，替你擋下了那一劍？”
蕾貝卡如遭雷擊，整個人僵住。
她瞳孔驟然收縮，嘴脣無聲翕動，像一條離水的魚。喉間湧上鐵鏽味，眼前瞬間模糊——不是淚，是血。是當年她縮在糧倉角落，親眼看着母親爲護住最後一把麥子，被多弗朗明哥麾下劍士的劍刃貫穿左肩，卻仍用染血的手將乾癟的麪餅塞進她嘴裏時，從母親齒縫裏漏出的、溫熱的腥甜。
那味道，她嚥了十年，沒嚥下去。
“你怎麼……”她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知道？”
路飛沒答。他緩緩鬆開手，卻在蕾貝卡指尖微顫欲垂下的剎那，用拇指輕輕抹過她手背上一道陳年舊疤——那道疤彎彎曲曲，像條被踩扁的蟲，橫亙在虎口與腕骨之間。
“你握劍太緊。”他說，“每次發力，這道疤就會發白。說明它深得扎進筋絡裏，疼的時候，連骨頭都在記。”
蕾貝卡渾身一顫，下意識攥拳，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所以你恨多弗朗明哥。”路飛語氣平淡，像在陳述天氣，“但你更恨自己不夠強。強到能一刀劈開他的王座，而不是跪着求一顆惡魔果實賜你力量。”
“閉嘴！”蕾貝卡低吼，劍尖猛地抬起，直指路飛咽喉，“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根本不懂——”
“我懂。”路飛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像一塊隕鐵砸進深潭，“艾斯死的時候，我也在火刑臺上。”
空氣凝固了。
連地上蜷縮的女人呼吸都停了。
路飛扯下墨鏡，露出那雙猩紅的眼瞳。不是血色，是熔巖冷卻後的暗赤，瞳仁深處似有灰燼翻湧，又似有業火無聲燃燒。那光芒不刺目，卻讓蕾貝卡脊背竄起一陣寒慄，彷彿被某種古老而暴烈的存在盯住，連靈魂都開始震顫。
“那雙眼睛……”女人倒抽冷氣，聲音抖得不成調，“傳說裏……血瞳忍者瀕死時燃盡生命點燃的……‘焚世之瞳’？！”
路飛沒看她，只盯着蕾貝卡：“你拿劍的手在抖。不是因爲怕我，是怕看見這雙眼睛——怕它照出你心裏那個縮在角落、啃着冷麪餅、眼睜睜看着母親倒下的小女孩。”
蕾貝卡如墜冰窟。
她想反駁，喉嚨卻像被滾燙的砂礫堵死。想揮劍，手臂卻重逾千鈞。她只能死死盯着那雙眼睛，彷彿要從中燒穿一個洞，燒掉所有不堪回首的真相。
就在這時，牢房鐵門“哐當”一聲被踹開。
西炎逆着走廊昏光站在門口，墨鏡反着冷光，手裏拎着個鼓鼓囊囊的麻布袋。他掃了一眼地上哀嚎的女人、僵立的蕾貝卡、還有路飛那雙尚未收斂的赤瞳，嘴角緩緩勾起。
“嘖，來得不是時候？”他晃了晃袋子，嘩啦作響，“剛順了廚房三份加量便當，還偷了半桶蜂蜜黃油——聽說蕾貝卡小姐最愛這個口味？”
路飛瞥了他一眼，猩紅褪去，眼瞳恢復漆黑。他隨手將墨鏡推回鼻樑，轉身走向西炎，順手從袋子裏抽出一個油紙包，拆開，咬了一口金黃酥脆的炸雞腿。
“嗯，火候剛好。”他含糊道，“西炎，你剛纔在電話蟲裏，是不是對黑鬍子說了‘血瞳忍者已死’？”
西炎笑容不變，抬手做了個“噓”的手勢：“消息得散得慢點，纔好釣大魚。比如……某個正往D區擂臺狂奔、以爲能輕鬆摘果子的鑽石人。”
路飛咀嚼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咧嘴一笑，腮幫鼓起，油光蹭在嘴角：“哈！那招夠損。”
他忽然把剩下半截雞腿塞進蕾貝卡手裏，力道不大，卻讓她下意識接住。
“喫。”路飛說，眼神亮得驚人，“喫飽了，纔有力氣砍人。不過——”他歪頭，墨鏡滑下一寸，露出半隻狡黠的眼睛，“別砍錯人。比如現在，你該砍的是D區第三號擂臺邊那個偷看你的紅鼻子裁判。他袖口繡着唐吉訶德家徽，左耳垂有顆痣，右手小指缺了半截——那是去年被多弗朗明哥用線切掉的。”
蕾貝卡一怔，下意識望向門外長廊拐角。果然，一個戴圓眼鏡的矮胖男人正鬼祟探頭，見她目光掃來，慌忙縮回牆後，耳垂那顆黑痣在昏光裏一閃而沒。
“你怎麼……”她聲音發乾。
“聞出來的。”路飛聳聳肩，拍拍西炎肩膀，“走，帶路。我們得趕在巴傑斯把擂臺砸塌之前，把那顆鑽石果實——”他頓了頓，舌尖抵着上顎，吐出兩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如驚雷：
“親手，掰開。”
西炎笑着點頭，轉身帶路。路飛走了兩步，忽又停下，回頭看向蕾貝卡。她還僵在原地，手裏攥着油紙包，半截雞腿滴着蜜汁，燙得指尖發紅。
“對了，”路飛撓撓後腦勺，笑容乾淨又莽撞，“你母親教過你，麪餅要趁熱喫。惡魔果實……也是。”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朝她眨了下左眼，墨鏡滑落，露出底下那抹未熄的赤色微光，像一粒將墜未墜的星火。
然後他轉身，大步流星追上西炎的背影，消失在幽暗長廊盡頭。
蕾貝卡獨自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摩挲着雞腿外酥脆的糖衣。甜味在舌尖瀰漫開來，混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般的鹹澀。
她低頭，看見自己顫抖的左手正緩緩鬆開——那道陳年舊疤，在昏光裏泛着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
原來不是結痂。
是新生的皮肉，正頂開舊日的硬殼，怯生生地，向着光的方向，探出第一道柔軟的觸鬚。
遠處，角鬥場鐘聲轟然敲響第七下。
D區擂臺方向，驟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怒吼與碎裂聲。
有人在笑。
有人在哭。
有人在把命運，一拳砸進磚縫裏。
蕾貝卡慢慢抬起手，用指甲刮掉虎口那道舊疤邊緣翹起的一點死皮。血珠滲出來，鮮紅，滾燙。
她舔掉指尖的血，嚐到鐵腥，也嚐到蜜糖。
然後，她拔出劍，劍尖朝下，狠狠刺入腳邊青磚縫隙。
“咔。”
一聲輕響。
磚縫裏，一株枯黃的野草，被劍氣震得簌簌抖落塵灰，露出底下一點溼潤的、嫩綠的新芽。
她抬頭，望向D區擂臺的方向。
那裏，正有一道身影，踏着崩塌的碎石與飛濺的火花，逆着所有人的驚惶與絕望，大笑着，衝向那顆懸浮於半空、折射着七彩毒光的——鑽石果實。
而她的劍，還插在磚縫裏。
劍柄纏着的舊布條，不知何時，已被風撕開一角。
露出底下暗紅的、早已乾涸卻從未褪色的忍者護額印記。
像一枚烙印。
更像一道，等待被點燃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