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多瞭解一些艾斯,就會知道這份可靠其實是假象。
不是艾斯文質彬彬,而是他學會了剋制粗魯,尤其是薩博“死”後,作爲哥哥的艾斯覺得自己需要做出一些改變。
艾斯學習了更多的禮儀,真要是上頭...
力庫王宮的穹頂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塊被擦拭過千遍的舊銀盤。娜娜莫踩着碎石與尚未冷卻的焦土緩步而行,裙襬掃過地面時帶起細小的灰燼漩渦。小和跟在她身後半步,指尖還殘留着冰霜凝結的寒氣,每踏出一步,腳下便浮起薄薄一層霜紋,隨即又被餘溫蒸騰成霧。
“姐姐……”小和忽然停住,仰起臉,“託雷波爾先生剛纔……是不是在哭?”
娜娜莫沒回頭,只是將右手輕輕按在左胸——那裏有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淺痕,是三年前在神之谷邊緣,阿貝爾親手爲她刻下的契約印記。如今那印記正微微發燙,像一枚沉睡後甦醒的活體烙印。
“他不是在哭。”她聲音很輕,卻壓過了遠處尚未平息的風嘯,“是在笑。笑自己終於能用最體面的方式,死在多弗朗明哥之前。”
小和怔了怔,沒再追問。她知道,有些話不該問,有些答案不該聽。就像她至今仍記得六歲那年,斯卡萊特蹲在花田邊教她辨認毒堇草時說的:“真正的毒,從來不在葉脈裏,而在人心裏。”
王宮正門已塌了一半,斷裂的廊柱斜插進地,斷口處熔融的金屬尚未完全凝固,暗紅如未乾的血痂。娜娜莫抬腳跨過門檻時,靴底碾碎了一片玻璃殘渣,清脆聲響驚飛了棲在斷樑上的三隻烏鴉——它們翅膀撲棱而起,羽毛間竟夾着幾縷未燃盡的粉色絲線。
“……是他留下的。”
小和小聲說。
娜娜莫頷首,目光掠過空蕩的大廳。昔日金碧輝煌的壁畫全被高溫扭曲變形,天使的翅膀蜷曲成焦炭,聖徒的手指熔作滴落的鉛淚。唯有正廳盡頭那幅《德雷斯羅薩建國圖》完好無損——畫中初代國王高舉權杖,身後萬千子民仰望晨曦,而畫框四角,不知何時被人用極細的金線繡上了四枚小小的、歪斜的撲克牌:♠️、♥️、♦️、♣️。
“他連失敗都要留下簽名。”娜娜莫指尖拂過畫框邊緣,“真是……惡劣得讓人想給他補一刀。”
話音未落,整座大廳突然震顫。不是地震,而是某種更深沉的搏動——彷彿整座島嶼正隨着某個巨大生物的心跳緩緩起伏。小和下意識抓住娜娜莫的手腕,指尖觸到她腕骨處一道新鮮擦傷,血珠正緩慢滲出,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微光。
“地下……在響。”小和耳尖微動,“不是水聲,也不是風聲……是……呼吸聲。”
娜娜莫閉眼。三秒後,她猛然睜眼,瞳孔深處掠過一瞬赤金色流光——那是神之谷血脈在應答地脈異動時的本能反應。
“赫爾墨斯!”
雲朵霍米茲一個翻滾從天而降,雲絮炸開又聚攏,變成一張略顯慌張的臉:“在!娜娜莫公主大人!您聽見了?!溶洞……不對,是整個地下岩層都在共鳴!我剛繞着邊緣飛了一圈,發現所有裂縫裏都滲出淡金色霧氣,碰到就……就有點麻!”
“不是霧。”娜娜莫已走向側殿廢墟,“是‘氣’。古伊姆語裏的‘希奧拉’——活體地脈之息。神之谷崩塌前,阿貝爾就是靠這個找到第七座祭壇的。”
她彎腰,指尖插入坍塌的大理石地磚縫隙,用力一掀。整塊三米見方的地板轟然翹起,露出下方幽深豎井。井壁並非巖石,而是層層疊疊、半透明的蜂巢狀結晶,每一格六邊形腔室內,都懸浮着一粒指甲蓋大小的金色光點,如沉睡的螢火蟲般明明滅滅。
“這就是多弗朗明哥藏了二十年的‘鑰匙’。”娜娜莫聲音驟冷,“他以爲把工廠建在地殼薄弱處就能竊取地脈之力……呵,他連‘門鎖’在哪都沒看清。”
小和湊近一看,猛地倒退半步——那些光點內部,竟隱約映出無數張人臉:有琵卡揮錘鑿巖的暴怒面孔,有託雷波爾舔舐火焰時癡迷的扭曲笑容,甚至還有羅西南迪穿着海軍制服、卻捂着胸口咳出血沫的側影……每張臉都在無聲吶喊,每張嘴都張成黑洞。
“他們在……被消化。”小和聲音發顫。
“不。”娜娜莫忽然伸手,食指精準點向其中一格結晶,“是在‘反芻’。”
指尖觸到結晶剎那,整座豎井驟然亮起!金光如潮水般逆流而上,順着娜娜莫手臂奔湧直入心臟。她瞳孔瞬間擴張,虹膜上浮現出繁複如星軌的赤金紋路,髮梢無風自動,根根泛起熔金光澤。
“啊……”她低吟一聲,不是痛苦,而是某種久別重逢的喟嘆。
小和驚愕抬頭——只見娜娜莫身後虛空緩緩浮現出一道虛影:高逾十米,身披燃燒的灰袍,額生螺旋獨角,雙手各持一柄纏繞雷火的巨刃。那虛影僅存在三秒,卻讓整座王宮廢墟的溫度驟升五十度,連空氣都開始發出琉璃碎裂般的噼啪聲。
“……阿貝爾大人的‘守墓人’形態?”小和失聲。
娜娜莫緩緩收回手,金光退去,瞳孔恢復常色,唯獨指尖殘留一點未散盡的金焰,在月光下靜靜燃燒。“不是守墓人。”她吹滅那簇火苗,輕聲道,“是‘引路人’。他早就在等這一天——等多弗朗明哥把地脈撕開一道口子,等我們親手推開這扇門。”
此時,赫爾墨斯忽然發出一聲短促驚叫:“娜娜莫大人!賽克洛伊的船……動了!”
娜娜莫轉身望向海港方向。果然,那艘懸掛堂吉訶德家族旗幟的帆船正緩緩調轉船頭,船尾拖出長長的白色航跡。甲板上,賽克洛伊抱着電話蟲,正瘋狂揮手——不是求援,而是告辭。
“他要跑?”小和皺眉。
“不。”娜娜莫嘴角微揚,“他在通知另一批人——那些真正躲在幕後的‘觀衆’。多弗朗明哥只是臺前小醜,而賽克洛伊……”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賽克洛伊嬰兒裝領口內若隱若現的一枚銀質徽章,徽章中央刻着三道交叉的閃電,“……是天龍人直屬的‘觀禮官’。”
赫爾墨斯雲團劇烈翻湧:“那……那要不要攔?”
“不用。”娜娜莫已邁步走向港口,“讓他走。正好借他的嘴,告訴瑪麗喬亞——德雷斯羅薩的地脈醒了,而喚醒它的人……”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向那幽深豎井,金光正從井底節節攀升,如一條甦醒的黃金巨蟒,“……姓阿貝爾。”
港口風大,吹得娜娜莫的長髮獵獵作響。她忽然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轟——!
百米外海面驟然炸開!一道粗達三十米的水柱沖天而起,水幕之中,無數銀鱗閃爍。待水幕落下,七艘漆黑軍艦赫然現身,艦首皆刻着G-5支部徽記。爲首的旗艦甲板上,維爾戈負手而立,肩章上的三顆金星在月光下刺目如刀。
“維爾戈上校。”娜娜莫聲音不高,卻清晰傳入每艘軍艦的每一個角落,“你來晚了。”
維爾戈微微頷首,目光越過她,投向王宮廢墟深處那道仍在散發金光的豎井:“不,娜娜莫公主。我來得剛剛好——在‘門’徹底打開之前。”
話音未落,整片海域突然寂靜。連浪濤都凝滯了,海面平滑如鏡,倒映着漫天星鬥。鏡面之下,卻有無數暗影遊弋而過,速度快得只剩殘影。
娜娜莫眯起眼。
“魚人……不,是‘深海種’。”她低語,“他們比天龍人更早盯上德雷斯羅薩的地脈。”
維爾戈終於抬步向前,軍靴踏在溼潤的碼頭木板上,發出沉悶迴響:“深海種在三百年前就敗於神之谷。他們不敢正面進攻,只會……”他忽然抬手,指向遠處海平線,“……等‘潮汐’。”
娜娜莫順着他手指方向望去——海平線上,一輪暗紫色新月正緩緩升起。月光灑落之處,海水竟開始泛起詭異的熒光綠,如同腐爛的苔蘚在蔓延。
“潮汐……是‘淵噬’。”她聲音陡然轉冷,“他們想用深淵之力污染地脈,讓整座島變成活體祭壇。”
“所以?”維爾戈站定,距離她僅三步之遙,“您打算如何應對?”
娜娜莫沒有回答。她只是緩緩抬起右手,食指與拇指相捻,做出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
咔。
一聲輕響,似核桃殼裂開。
整片熒光海域驟然沸騰!無數發光水母從海底狂湧而出,它們傘蓋下垂着的不是觸鬚,而是一根根纖細的、泛着金光的絲線。這些絲線彼此交織,瞬間織成一張覆蓋千米的巨網,網眼中央,赫然懸浮着一具水晶棺槨。
棺內,躺着一個穿粉色西裝的男人。墨鏡碎裂,胸口插着一把古樸唐刀,刀柄上刻着“炎凰”二字。正是多弗朗明哥。
但此刻的他皮膚泛着青灰,嘴脣紫黑,胸膛毫無起伏——分明已死透。
可當水晶棺被絲線託舉至半空時,棺內屍體的睫毛,極其緩慢地,顫動了一下。
“他沒在‘借屍還魂’。”娜娜莫的聲音平靜無波,“多弗朗明哥的線線果實,本就有‘續命’的禁忌能力。只要絲線不斷,他就能在任何一具契合的軀體裏重生……哪怕那軀體,早已死去。”
維爾戈沉默片刻,忽然道:“所以,您故意留他一口氣?”
“不。”娜娜莫搖頭,目光卻穿透水晶棺,落在多弗朗明哥緊握的右拳上,“我在等他……鬆開那隻手。”
話音落,多弗朗明哥緊攥的拳頭,竟真的開始一點點鬆開。
指縫間,漏出一點暗金色的光。
那光芒越來越盛,最終化作一枚核桃大小的球體——表面佈滿龜裂紋路,每一道裂縫裏都流淌着熔巖般的赤金液態光。球體中央,一顆微縮的、正在搏動的心臟清晰可見。
“‘源核’。”維爾戈瞳孔驟縮,“傳說中,神之谷崩塌時散落的第一顆‘種子’……”
“錯了。”娜娜莫忽然笑了,那笑容帶着一種近乎悲憫的鋒利,“它不是種子。它是‘臍帶’——連接着所有被阿貝爾親手埋葬的‘不死者’的……生命臍帶。”
她伸出手,指尖距那枚搏動的源核僅剩一寸。
“現在,”她輕聲說,“該剪斷它了。”
指尖迸發的金焰,並非灼燒,而是純粹的“剝離”。源核表面的龜裂紋路瞬間蔓延至極致,轟然爆裂!
沒有巨響,沒有衝擊波。只有一道無聲的漣漪以娜娜莫指尖爲中心擴散開來,所過之處——
水晶棺寸寸化爲齏粉;
多弗朗明哥屍體化作漫天金粉,隨風飄散;
海面上的發光水母紛紛炸成光點;
連那輪暗紫色新月,都在漣漪觸及的剎那,悄然黯淡了一分。
唯有娜娜莫掌心,靜靜懸浮着一粒米粒大小的赤金光點。它安靜搏動着,頻率與娜娜莫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從今天起,”她合攏手掌,將那粒光點徹底裹入掌心,“德雷斯羅薩的地脈,只認一個主人。”
風停了。
浪靜了。
連天上的星子,都彷彿屏住了呼吸。
赫爾墨斯小心翼翼地飄近:“娜娜莫大人……那,那之後呢?”
娜娜莫攤開手掌。掌心空無一物。唯有皮膚下,一道細微的赤金紋路正緩緩隱去,如同蟄伏的龍脊。
“之後?”她望向東方海平線,第一縷晨光正刺破雲層,“之後,我們要修一座橋。”
“橋?”
“嗯。”她點頭,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一座……通往神之谷廢墟的橋。”
小和忽然開口:“可是……神之谷不是已經……”
“它只是沉睡。”娜娜莫打斷她,目光卻越過海平線,投向更遠的、人類航海圖上永遠空白的海域,“而沉睡的巨人,需要有人……替他睜開第三隻眼。”
此時,維爾戈的軍艦甲板上,一名年輕海軍少尉忽然渾身劇顫,手中望遠鏡“哐當”落地。他死死盯着遠處王宮廢墟——在娜娜莫方纔站立的位置,此刻竟站着另一個“她”。
同樣的黑髮,同樣的銀灰長裙,甚至同樣的站姿。
唯一的區別是,那個“娜娜莫”的左眼是純金色的,瞳孔深處,隱約有無數破碎的星辰在旋轉。
少尉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下一秒,他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甲板上,額頭觸地,久久不起。
而廢墟之上,真正的娜娜莫微微側首,彷彿感應到了什麼。她脣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隨即轉身,裙襬劃出一道清冷的銀弧。
“走吧。”她說,“該回家了。”
小和快步跟上,卻在經過那幽深豎井時,下意識回頭一瞥。
井底金光已盡數退去,唯餘一片深邃黑暗。
但在那最幽暗的底部,似乎有什麼東西,正緩緩睜開一隻眼睛。
一隻……沒有瞳孔,只有旋轉星雲的赤金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