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擺弄了一下長槍的多關節部分，故意發出一陣獨有的槍響咔嚓聲。
那人終於忍不住了，忙生制止：
“別別別，我出來，大哥別開槍，別開槍！”
這是個很年輕的聲音，讓剛纔還不當一回事的陽偉立馬嚇了一大跳。
“沃日個龜兒，真的有人！”
他的語速很快，與此同時，伴隨着“紗”的一聲，世界明亮了。
角落的那人劃燃了一根火柴，點燃了他旁邊的油燈，兩人這纔看清這裏的所謂情況。
這裏空間不大，像是農村裏疊放紅薯的地窖，角落那人的地面撲着乾草，看上去已經疊放了很久。
兩人打量着這個中國人，發現對方穿着一件長袖的白襯衫，但已經被染紅了大片，是血。
這是個看上去精神憔悴的約摸三十歲的男人，有着極重的黑眼圈，帶着一副斯文的圓形眼鏡。
僅僅是看了沒幾眼，陽偉便立刻怒火中燒，舉起槍就打算來上一發。
“他媽的是你！！！”
不過，槍還沒瞄準，便被十一照着肚子狠狠的來了一下。
陽偉立刻趴在地面捂着肚子直叫喚，好在聲音不大。
“你是打算把鬼子招來討打嗎？”
十一白了他一眼，他勉強露出個尷尬的笑容：
“龜兒子的，老子還沒被鬼子弄死遲早也要被你打死！”
“別裝了，我沒用多大力，死不了人！”
十一開始把視線轉向牆角的斯文男人，同時把陽偉扶起。
陽偉頓了頓身子，喘着氣坐在地面，但看着斯文男的眼裏還是止不住的殺氣。
“說吧，怎麼回事？”
十一發問，那斯文男也是陪着結巴苦笑：
“就，就是啊，大哥”
“滾，誰他媽是你大哥！”
陽偉立馬不願意，看着對方的目光也是極度厭惡了起來。
對方立馬慫了，也不再主動搭話。
十一則是毫不客氣的問話，道：
“你叫什麼？”
“朱，朱子凡！”
對方怯生生的回答，語氣發虛。
“好吧朱子凡，把你屁股下的稻草給點給我！”
“哦，好，好，馬上”
朱子凡抓了一大捆，站起身抱了過來，十一接過，放在了地上，坐了上去，陽偉見了，忍不住嘖了嘖嘴。
“呸，你們這些人真他媽講究，搞得好像是大縣城裏出來的似滴！”
他話是這麼說，但看到朱子凡此刻正一臉討好般看着自己的表情，也是沒忍住大罵：
“看啥子看，嫉妒你老漢兒我長得帥是不是？楞起幹啥子？還不快給我也來捆！”
“哦，是，是！”
朱子凡又抱了一捆給陽偉，對方這才放在屁股下滿意的坐了上去。
朱子凡一邊陪笑，也一邊怯生生的坐下。
十一開口，在兩人的臉上徘徊了一陣，貌似發現了什麼，向朱子凡問道：
“你餓了多久？”
“二，二天了吧！”
“呸！活該！”
陽偉大快人心的叫好，十一看了他一眼，道：
“說吧，咋回事？”
“哼！”
陽偉冷哼一聲，指着朱子凡，道：
“就是這龜兒子，幾天前帶着鬼子進了咱們村子，他就是日本人的一條狗！我呸，狗漢奸！”
他的眼睛又一次通紅，像是要把面前的朱子凡生吞活剝。
朱子凡只是苦笑，笑的格外牽強：
“都是爲了口飯喫，我的家人在鬼子手裏，我得爲他們着想！”
這個回答讓陽偉有些發楞，卻還是頗有不滿，不屑的大聲質問：
“那你就能夠把小鬼子帶進村子裏，讓他們禍害自己的同胞？”
“那我能怎麼辦？！！！”
這句話，夾雜着一股明顯的怒火，讓陽偉心裏不禁是立馬一驚，剛纔還怯生生的朱子凡，此刻竟如同是突然變了一個人那般。
“對不起，大哥，我說話太沖動了！”
他低頭，苦笑着倒着歉，陽偉還想發火，但見對方這態度，最後也只得改爲了抱怨：
“慫包一個！”
朱子凡自嘲的笑了笑，沒有對這句話有什麼很大的情緒波動，他開口，道：
“我娘身子不好，過幾天就是她六十大壽了，我老婆懷有身孕，已經三個月了，如果不是小鬼子，我本來是可以做爸爸的。”
本來？
這兩個字吸引了十一的注意，但他啥也沒說，繼續聽着。
“那你也不能禍害同胞啊！”
陽偉小聲的抱怨，臉轉向了一邊。
“禍害？是，的確是這樣，但是，如果我不做那幫畜生的翻譯官，那羣滾蛋又會怎麼做？
他們會因爲沒法跟村民交談懊惱，從而做出更加過激的行爲。
村民會因爲不知道對方想幹嘛，到時候連投降這個選擇都不清楚，要麼死命反抗，要麼在逃跑中被射殺。
到時候，你們村子就不像是現在死幾個人那麼簡單，而是變成一個大墳場。
別問我怎麼知道的，因爲我就是從那種地方出來的！！！”
“但即便投降了又如何？這裏是人待的地方嗎？最後不還是個死？”
“但至少活着就有希望！！！”
朱子凡不認同陽偉的觀點，分貝大了那麼幾分。
“像一條狗那樣的活着被鬼子弄死，跟死了有什麼兩樣？”
“是！大哥你牛，你是好漢，你說的有道理，我是小人，漢奸，僞君子，可你以爲全天下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嗎？
你覺得可能嗎？”
朱子凡冷笑：
“如果所有人都跟你一個觀點，那麼他們就不會選擇投降，但是，結果呢？幾乎所有人都來了這裏？這是爲什麼？
因爲所有人都想活着。
因爲如果連命都沒了，其他的一切都他媽是扯淡。
因爲如果不活着就永遠沒有救出自己家人的機會。
尊嚴？那算個什麼東西？喫觀音土算不算人的尊嚴，但在餓的快死的情況下，如果有豬食，恐怕沒幾個人願意喫土。
那麼，喫了豬食就沒有尊嚴的嗎？是不是說就跟豬平起平坐了？
在即將踏入棺材的那一刻，尊嚴，這種東西又真的有幾個人會有？
是，你牛逼，你不投降，說句難聽點的，那你怎麼不去死？還活着幹啥？你厲害你去跟鬼子拼了啊。
但咱們有那個實力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