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喜綏隨他步入書房,避開所有人。
“如你所見,我隨身帶着解毒丸,若所中之毒不深,便可以解大多數毒。”傅遮把藥瓶遞給她:“其實我也不確定是否可以解方纔那種,只是有備無患,先給你服下,怕你中招罷了。”
喜綏接過手,很輕,她晃了晃,驚異抬頭:“沒了啊?”
傅遮雙手相環:“是從譽王府裏偷來的,只有兩顆。我拿的時候嚐了一顆,確是解毒丸的成分,沒有旁的害處。”
既然他在看見毒瘡的時候就拿出了專屬譽王府的解藥,那麼就意味着:“你也猜測這毒是譽王下的了?”
傅遮:“很難不讓人想到他。但我只能肯定,藥是他的。至於是不是他下的,我想不到他這麼做會獲什麼利。因爲,這藥原本不是拿來殺人的,而是拿來煉體,可藥性太猛,用者非死即廢,與他想要的效果背道而馳,所以譽王兩年前就棄用了………………”他頓了頓,“應當沒有再製纔對,若專程用此藥來殺
人,也是可笑,不如抹人脖子簡便痛快。除非譽王與何須彌之間有深仇大恨,想故意折磨他。”
但何須彌不過是個無關痛癢的公子哥罷了,很難有機會得罪位高權重的譽王,譽王也不會專程用舊毒殺他。
“可是除了譽王,也沒人能拿到他兩年前的藥,還能知道藥效是什麼了吧!”喜綏心底幾乎確定就是譽王,“現在白雲不知下落,她會不會也遭了王毒手?"
傅遮搖頭:“林泉酒喝了血玉藤,譽王若想拿她煉藥,應當不會捨得讓她體內沾上雜毒。”
“可是譽王根本不確定喝了血玉藤,是不是真就能根治他臉上那些爛瘡,有沒有可能他就是故意想讓白雲喝下渾身生瘡的藥,等她長出毒瘡,給她解毒,然後看看她的瘡痕幾時能消?如果確信白雲體內的血玉藤有奇效,連這種藥效很強的毒留下的爛痕都能消解無遺,那麼再下手把她和其他被盯上
的姑娘一起抓去製藥,不就事半功倍嗎?”
傅遮順着她的思路細想後:“倒也有幾分道理。那他爲何要動何須彌呢?何須彌可沒喝過血玉藤。
喜綏遲疑地說:“......難道是看見了白雲在婚宴上被人跟蹤的情形,爲了保護白雲衝上去,那人就順手把要給白雲喂的毒餵給了須彌,處理掉他?而白雲逃過一劫,壓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平安到家,昨晚出來找我,才被抓到?”
傅遮:“那對何須彌,未免也太順手了。這一順手',讓何大人失去一個自幼疼愛的兒子,必然是要刨根究底,報復在誰頭上的。誰也預料不到,一個失去了孩子的父親會做出什麼事。”
兩人還沒談出個結果,忽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對話,開門見是百薇。
“姑娘姑爺不好了!何大人偕同林大人,一起帶了好多侍衛,真上門找麻煩來了!還把後門也給看守住了!”
喜綏猛起身:“這麼快?!我們剛從爹孃那兒回來找到須彌的屍身,他們就來了?”若說背後沒有人預謀,她是萬萬不信的。如果剛纔真的按照她所說去處理屍身,這會兒恐怕被逮個正着,正中了背後人的下懷。
傅遮:“槓箱封好放回去了嗎?”
百薇急忙點頭:“放回去了,但是......院中那股屍體的怪味還沒完全消散。兩位大人卻鬧着要進來找林姑娘,非說是咱家姑娘把林姑娘藏起來了!現下兩位大人在前廳發號施令呢!”
喜綏率先衝出門:“豈有此理!這不是明擺着往我頭上扣帽子,好藉機搜查守喜園嗎?如今是我當家做主的地方,他們想搜就搜,以後我還要不要在雅安立威了?”她提起裙子風風火火往前廳趕,但趕着趕着,腳步又不由得慢了下來。
傅遮跟上來,點出她心中疑慮:“嶽父在朝中向來不招惹是非、胡亂結黨,你我雖結親,但嶽父在左右立場上尚未直接表態,此時何林兩家到我們這發威,有拳拳愛子之心作爲藉口,亦是一種試探和挑釁,你若大煞四方,撕破了臉,恐怕就會讓嶽父徹底被右相針對上。現如今的兵部尚書,就是右
相的心腹,嶽父在他手底下做事。”
其中彎繞不難想清楚,喜綏咬了咬脣角,蔫兒了:“我知道,我會忍氣吞聲的。只是若一味順從,他們當真搜進來又該怎麼辦?屍體遲早會找到的。”
“我們可不能忍氣吞聲,立威是不能,但也不能叫人看癟了。”傅遮低聲道:“屍體會被找到,可絕不能是今天。”
喜綏想起遮說過,之前他騙取了譽王一點微薄的信任,如果此事真和譽王或譽王手下有關,明天,至少要讓他見過譽王,弄清來龍去脈。更重要的是,明天傅遮才授職鑑巡司掌使,若今日涉嫌命案,授職定會延期,這是右相和錦衣衛都樂意看到的局面。
這件事到底是譽王獲利,還是右相獲利,目前還看不清。但喜綏知道,絕不能讓他們今日搜到須彌的屍身。
前廳裏,侍衛林立,大有衝入院內搜查之勢。
何大人面色焦灼,卻坐在圈椅中忍耐,四指緊緊扣住大拇指上的扳指,一邊等候一邊靜觀其變。而林大人的面上更多的是怒火與囂張的氣焰,站在前方,呼喝守喜園的侍衛打開內院的進門,讓路,他抬起一隻手,示意身後侍衛準備。
“撞門。”
恰是時,二進院的門大開。
“住手!”喜綏大聲喝止侍衛,她從中間開出一條道上前,視線迅速滑過兩位眼放精光的大人,又垂下眼睫見禮。
“晚輩給二位伯伯請安,這門是晚輩的新房裏最頂用最好看的一扇,晚輩的婚禮纔過去三日,還不打算購置新門。不知兩位伯伯如此大的陣仗,到晚輩的家中來,究竟有何指教?”
說實在的,喜綏跟白雲和須彌混要這麼多年,都是瞞着各自爹孃出門,大家的爹孃上頭站的不是一個隊,本來就有些避嫌,她又不愛學習,也沒學什麼大家閨秀應有的禮數,所以何、林二老很不待見她。
林大人的餘光迅速掃過身後的何大人,眼眸微微一轉,往前站了一步:“賢侄女不必再裝傻了!你與白雲密謀,幫她逃脫選秀、與何家二郎私奔的事,白雲的貼身丫鬟和隨侍護衛全都告訴我了!"
他一邊怒斥,一邊招手,讓身後的侍衛將已被五花大綁的丫鬟和護衛押上來,兩人通體傷痕,被打得血肉模糊,此刻一個淚流不止,不斷磕頭求饒,另一個怯顫着點頭,被一腳踹倒在地上。
丫鬟哭道:“正是,正是這樣,姑娘那夜與喜綏小姐相約廟會,回來的時候就說關於選秀的難事已有了主意,她親口告訴奴婢,喜綏小姐會幫她逃婚,而傅公子看起來對喜綏小姐十分癡愛,千依百順,屆時也會不遺餘力地幫她。昨晚,姑娘走之前讓奴婢幫忙掩護,她說她要去守喜園找喜綏小姐和
1A77......"
護衛也點頭稱是:“廟會那夜,是屬下幫姑娘趕馬車去見喜綏小姐的,屬下暗中跟隨保護姑娘,就看到公子也出現了,三人有說有笑,離開時,原本因選秀有心結的姑娘瞧着那心情就好了許多......”
喜綏錯愕不已:“………………胡說!那夜我們只是算了卦,她自己也說,若實在沒法,找人嫁了便不會被選入宮,既有這條路,又怎麼會跟人私奔呢?她要是真與須彌兩情相悅,在年前定婚不就好了嗎?”
林大人:“這丫鬟護都是白雲自己的貼身侍從,自幼和白雲一起長大,本想幫她隱瞞行徑,本官費了好些力才叫他們開口,豈能有假?!”
“屈打成招,怎麼沒有假?”喜綏怒不可遏,但想到語氣不可太過,又壓了壓氣:“林伯伯,晚輩也是親耳聽到白雲說她已決定入宮選秀,想來是爲了林家的榮耀,迫不得已。試問,她如此看重家族,又怎麼會在立春之後??選秀名單徹底落定後,跟人私奔,惹怒聖上,讓林家獲罪呢?伯伯所言前
後矛盾。晚輩相信伯伯不會平白冤枉晚輩,許是這丫鬟和護衛,受奸人教唆,滿口謊話。”
丫鬟和護衛聽及此,趕忙求饒說自己沒有撒謊。
林大人抿住脣,脣上的鬍鬚如翅管般根根挺拔,說明那裏的一層微薄的肌肉緊緊繃着。
傅遮站在喜綏身側,靜觀察幾人的神情。他不宜此時開口,以免這二人將對左相的敵意摻攪到此事中,他必須先作旁觀者,看清楚這一局,到底是衝誰來的。
他沒說話,這兩人竟從頭到尾也沒主動問他。傅遮心中有個不好的猜測,他擔心,背後的人並不是藉着找喜綏麻煩來找他的麻煩。恰恰相反,背後的人,搞不好就是衝着喜綏來的。
前廳安靜下來,何大人卻猛然起身,疾聲厲色:“我兒子是參加你們婚宴才失蹤的!那秦樓楚館我已打聽了個遍,他身邊僕從最後一次見到他,就是在你們婚宴上!新婚之夜後門不啓,卻始終沒人看到他從正門出來過。我不管他的失蹤與你有沒有關!今日,我必須讓人在這座府園搜查徹底!誰知
這府中,有沒有密道,通往不可告人的暗室?”
“何伯伯,若是天下失蹤之人都按您這種找法,那私闖民宅豈不是都不該入我朝刑律了?晚輩與夫君都是良民,爹孃皆有品階,您連搜查令都沒有,張口就要徹查晚輩的住宅,不是太欺負小輩了嗎?晚輩理解您的擔憂之心,須彌是晚輩的朋友………………”
喜綏一頓,想到滿是毒瘡的屍身,一瞬的悽惶讓她怔了怔,又迅速回過神:
“晚輩今日回門,聽爹孃說他在婚宴後失蹤至今也很着急,便匆忙趕到家,把奴僕都蒐羅起來問過了,實在是那夜人多,魚龍混雜,大家又喫醉了酒,誰也顧不上多注意誰。”
何大人聽着有了幾分猶豫,他握緊拳,待要開口時,被林大人搶過了話:
“少廢話!你若果真擔憂何二郎,就該坦坦蕩蕩地讓我們將府邸徹查一遍!既能打消我二人的懷疑!也能幫我們找一遍人!我想這新婚宅院,纔剛剛添置家用,還沒開始藏什麼見不得人的隱私吧?我二人不過是想驗證這唯一的線索,你究竟爲何不肯敞開府門讓我們搜查,莫非是心裏有鬼?!”
他的話像一把火,縱到何大人的心裏,一下又將他也點燃:
“說得正是!你一直推脫搪塞,不見擔憂之色,反倒只關心你自己的新婚宅邸,怎敢說與我兒是朋友?”
喜綏訥然張了張嘴,“我......”她確實不配稱爲須彌的朋友,在發現屍身後,她更多的不是悲惋,而是他的屍身會不會禍及自己與家人;不是如何幫他收屍,而是如何處理掉他的屍身。
“娘子,不必多作解釋了。”傅遮握住她冰涼的手,安撫地看了她一眼,而後看向面前二人,淡然道:“這裏是守喜園,不是兩位想進就進的地方,請回吧。”
林大人目色一沉,覷了他一眼,打量後便垂眸思索着什麼。
傅遮幾乎可以確定了,他們就是衝着喜綏來的。若是衝着他來的,他倒能猜到背後彎繞,放下心來,可竟然是衝着喜綏來,那背後的事情就有些複雜了。
“傅公子,若沒有記錯的話,你明日才面聖授職吧?”何大人不屑地道:“雁安遍地是權貴高官,若要走得長遠,像你這般不懂圓融,是不行的。更何況,你還沒有正式入官場,莫要太把自己當回事,不曉得的,還以爲你是什麼天潢貴胄,一句話,便是一聲令下。”
傅遮只是負手淺淺地睨着他,微耷着眼簾:“我說,這裏是守喜園,聽不懂嗎?守喜園的‘喜',是我娘子喜綏的''。這裏,是我遮要守候娘子的地方,今日,我娘子說不想讓你們進去,我就不能讓你們進去。兩位大人說什麼都沒用,若要硬闖,我無論如何也會教你們付出代價。明日,我授職之
後,你們想搜這裏,更是隻有一個辦法,讓錦衣衛指揮使大人,帶上陛下批準的搜查令,親自過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