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遮的氣勢並非是天潢貴胄的身份帶給他的, 而是走過大江南北、見識過懸崖絕?、無數次奇險逃生所累疊而起。

他佇立在那,語氣透出極致的冷漠和不屑,只有專司殺人的刺客纔會這樣看人,剝離掉一個人所有的名譽金錢,單純審判此人力量與技巧的強弱高低。於是很難從他眼底的審判看出“難殺”的結果。

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黃毛小子,叫兩人不寒而慄。

唱夠了白臉,總不能真叫兩位大人在屬下們面前被鎮得顏面掃地,喜綏趕忙接過紅臉。

“爹孃教導過喜綏,爲官者皆是善思明理之人,常說起在朝堂中,位置坐得越高,權力越大,就越要牢記神思清明,不可妄斷是非,喜綏相信二位長輩今日只是關心則亂,絕沒有爲難我一個尚未打理清楚新房家務的新婦的道理......如果今日準允二位搜查,什麼都沒查出來,事情傳了出去,反而對兩位大

人名聲不好。不如二位今天就先回去,等晚輩把守園各類雜事打整好,二位長輩再拿着搜查令上門,屆時闔府上下定會極力配合。怎麼樣?”

官場話嘛,喜綏心道也不是那麼佶屈聱牙,平日聽阿爹說得多了,她也會些。傅遮卻松不下這口氣。

臺階遞過去了,何大人一副嗤之以鼻的樣子,像是不打算接, 反倒是一直從旁煽動的林大人緩和了面色,不知想到了什麼,一番權衡之後,按住了何大人的肩膀,在他耳邊悄聲說了些話,何大人咬緊的後槽牙才鬆開,最後瞪着傅遮,重重一哼,甩袖先一步離開。

林大人的視線輕掃過遮,落在喜綏的臉上,別有深意地丟下一句:“本官很快就會再來的。”隨後帶着一衆侍衛揚長而去。

饒是喜綏再鈍,也看出林大人的怪異。

“何大人不會拿自己兒子的性命玩笑,所以,他是真不知須彌失蹤的內情,他的怒意也是由衷而發。反觀林大人,他字字句句往我身上潑髒水,不管我的解釋,只是一味地煽風點火,顯然是衝我來的。”

傅遮點頭:“恐怕他從頭到尾都知道何須彌在哪,也猜到我們已看過屍身了。這般污衊,是爲了逼你僞裝不下去,露出破綻,你若穩不住心神,何大人就不會管林大人的指控究竟有無錯漏,只會一心想着求證結果。

“他說很快還會再來,這個“很快”是有多快?”喜綏壓低聲:“該不會晚上趁我們都睡着,直接操起火把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吧?”

傅遮失笑:“若是晚上,夜黑風高,一切局勢有利於我,那該措手不及的,是他們纔對。”

也對,李昭最擅長夜晚行動,他們真要是晚上來,他反倒能渾水摸魚,把屍身運到別處去。喜綏看着他如今這張臉,總是會有片刻反應不過來這是李昭。

傅遮似乎也想到這點,斂起笑意,直直地看向她。

喜綏盯着他的臉不出聲,就因爲發生了失蹤的事,兩人還沒來得及談心,說當初他自盡的前因後果,說他拿這張臉騙她的時候究竟怎麼想的,是在誰的身份,讓她接受誰,雜亂的思緒一時讓她看得入了神。

傅遮的瞳眸微一瀲灩,他不知爲何,忽地垂下眼睫,抬袖遮住了半張臉。

喜綏錯開視線。

“你以前,倒是從沒這麼癡癡地瞧過我。”半晌後,傅遮輕聲彎酸了一句。

“我以前一直看着你的時候,你也不敢看我吧?哪裏會曉得我有沒有癡癡地瞧你?”喜綏偏頭,有點納悶:“而且,我以前也不曉得,你會這麼在意你的容貌被不被我喜歡。難道我從來沒有誇過你生得俊美嗎?還是說……...我罵過你醜?讓你耿耿於懷?”

不知是哪句話戳到了遮的管子,他的瞳孔一瞬擴散又一瞬凝定,待恢復如常後,他道:“你與我拌嘴的時候,還真說過。你忘性大,我不與你計較。”

拌嘴的事兒,喜綏真不一定記得,也不算正事,現在也沒必要翻起舊賬,她乾脆地道歉:“是我傷了你的心,我可從沒覺得你醜,前幾晚我也說過很多很多次了,你知道的。”

傅遮抬手敲了下她的額頭:“作甚麼,你是我的妻子了,我們之間難道還要爲這些小事如此彆扭嗎?我可不想和你做‘相敬如賓'的夫妻,我要和你做甜膩恩愛,至死不休的一對,再不濟,也不能這般客氣,反倒連......從前都不如了?”

他的尾音帶着悵惘和懷疑,不知陷在什麼樣胡思亂想的不安裏。

翌日天色仍灰濛時,傅遮就梳洗好了,皇帝差人送來的官服,滾金紫袍,掛令玉帶,穿戴好後,特許可乘坐御賜馬車前往宮殿上朝。

喜綏幾乎是緊跟着他出門之後就醒了,實則,一想到裝着屍身的槓箱還在庫房,且按照遮的說法,無法轉移,最終的結果必定是在守喜園得見天日,她就翻來覆去睡不着。

好幾次想叫醒傅遮說個話安慰自己,都發現他睡得格外沉,也不知道夢到了什麼,滿頭的冷汗叫她的名字,喜綏只好任由他像蛇一樣纏抱住她,雙腿雙臂都被他牢牢箍住,又被死死地抓住了手腕,早上起來一看,留下一片指痕,小衣也被彼此的汗溼透了。

百薇伺候她梳洗時嚇一大跳,“嫁過來才幾日,你倆都不休息的嗎?當心這時候懷孕了,做什麼都不方便!”

喜綏紅着臉說:“只是和衣而眠,滿懷抱着。”

“抱得這麼緊?”百薇嘀咕道:“難道是自知給你帶來了麻煩,怕你跑了?”

喜綏知道她說的“麻煩”是指屍身,不禁撐着下頜,搖頭嘆道:“我越想越慌,這事兒不像他帶給我的麻煩,反倒像我帶給他的。須彌和白雲可都是我的好友………………”

百薇:“都成婚了,哪裏還分他的你的。別說你倆了,府裏頭人心惶惶,閒言碎語雖沒有傳到外邊去,但內裏的都曉得個大概,麻煩來了,也是隻能患難與共。還好這些人都是姑爺掌過眼的,心智瞧着不像一般人,害怕歸害怕,喫睡倒是都沒落下......”

喜綏:“那就好。我壓根管不來這些,他們自己知道該做什麼最好了。”

百薇:“你也別擔心,找出來就找出來,人又不是咱們殺的,特意留着那樣的毒瘡沒有焚燒,不就是爲了讓人曉得咱們清清白白嗎?你也要喫好睡好纔行??”她把手放在喜綏的小腹上,“其實蘇嬤嬤偷偷交代過我,讓我盯着姑爺,你年紀不大,身子剛好沒兩年,不宜太快生育。這兩天你倆愣是沒

給我留什麼插空的時間說這事兒,我一個人在門外可犯愁了。”

百薇的手指暖融融的,放在小腹上一陣溫柔,喜綏猶豫了會兒,稍抬手勾了勾,示意她附耳:“這件事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別說出去。”

百薇狐疑地抬眸,“嗯?”

喜綏:“洞房那晚,他跟我說,他喫了自己調的藥......不會讓我懷上。”

百薇震驚地再次抬眸:“嗯?!”

喜綏篤定地點點頭:“我信他。”

百薇卻不可置信:“我從沒聽過這樣的藥,只知道避子的湯藥都是給女子喫的,姑爺學過製藥?”

喜綏輕點頭:“譽王鑽研製藥都瘋魔了,李昭作爲被煉藥的對象,自幼接觸名醫聖手、煉藥師,當然精通。”

百薇懵了懵,一剎反應過來,“他是......他真是......?啊!”

喜綏鄭重地說:“是,他是李昭。百薇,其實到現在爲止,我也不敢相信,他真的回到了我身邊。他不是魑魅,也不是邪祟,就算是,我也不害怕。而今讓我曉得世上真有借屍還魂這一說,那無論如何,我都要和他在一起。之前我也稀裏糊塗的,還不敢告訴你,可一個人把祕密悶在心裏實在太難

受了,遇到旁的難處,都不知道和誰商量!”

百薇握緊她的雙手:“我發誓不會說出去,只會爲你排憂解難,你的事都可以告訴我,只求你不要像林姑娘那樣,悶得太久把自己悶壞了,突然有一天消失無蹤就好。昨日看到何公子的遺體,想起在酒樓時林姑娘對你說的話,我也好害怕,萬一你我分開,我再見到你時,你也是…………”

“呸呸呸!”喜綏打斷她:“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我怎麼可能和你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