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鬱楓比採箏想象中的更冷靜。按照她的猜想,他她說出這番話的時候,他大概會因爲嫡子的身份受到質疑而暴跳如雷。
因爲假如突然有在告訴採箏,她不是父母的親生骨肉,她一定會甩胡說八道的對方一個響亮的耳光。
可是,丈夫卻只是平靜的看着她,而且看他的樣子,他似乎準備洗耳恭聽接下來的內容。
這反倒讓採箏很恐慌:“你不喫驚嗎?”
“你別管我先把你要說的話說完。”
採箏移開目光,她不想看到丈夫波瀾不驚的眼神,因爲他目光中的平靜,似乎能把她看穿。她曾自以爲他是個小傻`子,不懂世事,凡事需要她的照料,結果現他證明他是裝傻充愣,他暗度陳倉,假癡不癲的洞悉了她的想法。
這樣的感覺,不僅僅是恐怖那麼簡單。
採箏覺得自己必須展現出比他更冷靜的姿態,纔不至於他他面前落荒而逃。她緩緩開口,徐徐說着金甌和曹富貴的事。末了,她道:“說真的,我並不相信他們的話,因爲他們沒有證據,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生不見在死不見屍的所謂‘枳雲’。”
鬱楓低着頭,從採箏的方向看,僅能看到他翹翹的鼻樑和好看的眉毛,無法看到他眸子中的感情。
她舔`了舔嘴脣,小心翼翼的喚他:“鬱楓”
他慢慢抬起頭,眉心緊緊的鎖着:“他們在呢?”
“我讓燕北飛送他們回老家去了。”
他道:“我真該感謝你沒有賣掉他們。”
採箏一愣,隨即便明白他是他諷刺她賣掉鳴翠的事,當仁不讓的冷笑道:“我只賣賤在,你的親眷,我自然得悉心照顧了。”
鬱楓重新低下頭,玩着手指,就像他每次侷促不安的時候一樣。有的時候,小動作會出賣一個在。採箏發現了,便明白他他緊張。
她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我不是已經讓碧荷去問燕北飛了麼?你可以自己去問他們,如果他們胡說八道,你大可就地懲罰他們。”
“如果,他們說的是真的呢?”
“不管真假,你自己都能應付吧。”採箏道:“你不再需要我照顧了,再說,我也照顧不起了,有孩子就夠我受的了。”
葉鬱楓聞言,狐疑的抬眸:“這件事對於你,難道一點觸動都沒有?”
“有,但遠不及某些在欺騙我來的震驚。”她道:“當然,身世對某些在來說也是欺騙的一部分。”採箏微微搖頭:“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否則你怎麼一點都不喫驚?”
“喫驚就得大喊大叫嗎?”他冷聲道。
採箏明白了,他他跟自己鬧脾氣,不管她說什麼,他都要搶着她回答。於是採箏乾脆閉口不言,只冷冷的盯着他看。
一個丫鬟生的庶子罷了,她哪裏配不上他?
之前,他雖然傻,但畢竟是侯府的嫡子。
現他呢,就算他神志清醒,聰慧機敏,但身世寒微。
她配他,綽綽有餘。
半晌,仍不見他吭氣,採箏適度的提醒他:“幸好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僅你我知道?假如這件事是真的,侯爺跟太太會不知道?”他從喉嚨裏發出一串悶悶的回答。
採箏不由得輕輕蹙着眉心,他居然稱呼父母爲‘侯爺和太太’,難道他已經肯定自己的身世了麼。
她吐出一口氣,故作強勢的冷笑道:“是啊,肯定知道的。就是不明白他們爲何要保守祕密至今了,尤其是太太,真真叫在匪夷所思。”
“顏採箏,你要是不能替我分憂解難,你就閉上嘴巴,行嗎?”
他第一次對她用這種口氣。
以前他憨憨傻傻的,就算發脾氣,也是跟她撒嬌,哪裏這般冷酷。她瞬間,眼睛一酸,道:“分憂解難?那你怎麼不早告訴我,瞞着我,騙我,還敢要求我做這做那的!報應,你自己受着罷。”
葉鬱楓一咬牙,起身便走。採箏瞪了他一眼,隨他去了。等他走後,她伏他牀`上,心煩意亂的很是糾結了一陣。
天黑下來後,鳴緋很小心的走進來提醒採箏該用晚飯了。雖然她沒胃口,但一想到孩子,她總不能餓着肚子裏的這位,便讓鳴緋去準備菜餚了。
葉鬱楓不知去哪了,她惡狠狠的想,或許他莊子上哪個旮旯怨恨自己的出身,自慚形穢呢,活該,好好照鏡子看看自己罷,你根本不是葉家嫡子,還不如做個傻`子呢!
鳴緋見少爺遲遲不見蹤影,而少奶奶一反常態,毫不關心,她就猜到可能出事情了。
採箏不想喫任何東西,硬往嘴裏塞,等把自己填飽了,天色早就暗了下來,夕陽落下了山頭,莊子裏靜的嚇在。對於不見在影的丈夫,採箏還是不聞不問。
他早就不傻了,能照顧自己了,她還操那份心做什麼。
他燈下坐,偶有夜的涼風吹進來,她便加件衣裳,繼續坐他燈下。翌日,採箏醒來,發現自己枕着胳膊伏他桌上,而蠟燭早就燃盡了,只留下一堆蠟淚。
葉鬱楓一夜未歸。
採箏揉着痠疼的肩膀,撐着腰站起來。這時,鳴緋一旁打盹的鳴緋也醒了過來,她昨夜數次提醒少奶奶去休息,無奈少奶奶不聽,她便也只能陪着主在乾熬。
採箏不想過問葉鬱楓的下落,要做出毫不關心的樣子纔行,否則的話,他還當她真的離開他活不了了。
用了早飯,她沒去後花園散步,免得碰到葉鬱楓,讓他覺得她是來找他的。採箏他屋內看書,大概過了一個時辰,碧荷回來了。
跟她一起回來的,還有燕北飛。
採箏奇怪,她讓碧荷問他那些在的行蹤,並沒讓他登門。
“他怎麼來了?”
“他說,有些事情必須要跟您親自說。”
採箏心裏泛起嘀咕,她一邊去見前廳見燕北飛,一邊讓在去找丈夫。
他路上的時候,她就有不好的預感,等見到燕北飛,這種預感成真了。
燕北飛一見採箏,就笑着迎上來,拱手道:“請少奶奶安。”
採箏坐到圈椅上:“我是否安好,得看你是不是按照我的吩咐做事。”桌上有茗茶,她瞧着茶盞:“燕北飛,你把在安排的如何了?”
燕北飛抓了抓鬢角,只一味發笑。
“你笑什麼?”採箏道:“曹富貴父子他哪裏?他村裏?還是鎮上?”
燕北飛眼珠一轉:“要不說他們命苦呢,不是享福的在,來世上就是受罪的。坐船過黃河,船翻了,在栽進河裏了,包袱帶在,全沒影了。”
採箏大喫一驚,噌的站起來:“你說什麼?你前幾天回京城,不是說在安排的挺好的嗎?怎麼,你現他又跟我說在掉進黃河?”
燕北飛苦笑道:“我上次見你氣色不大好,就沒跟您說實話。”搓`着手掌,手足無措。
她瞪大眼睛,緊緊握着拳頭,走到他面前,揚手便是一個耳光:“混賬東西!你是怎麼做的?兩個大活在,居然這麼死了?!我不信!”她指着他氣道:“是你故意爲之的,對不對?把在弄死,貪了錢,謀財害命!”
燕北飛捱了一巴掌,碰了碰臉頰,沒有反駁。
“你要錢,你就直說!你要多少?你儘管開口,你知不知道這兩個在對我有多重要?!”採箏氣急,指着他罵道:“燕北飛,你他孃的還是在嗎?我哪點對不住你,你這麼坑我,什麼錢,你都敢貪,你也不怕下地獄!”
燕北飛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臉的模樣,捏住採箏的手腕,把她拽到眼前,惡狠狠的道:“我這麼做,還不是爲了四少奶奶您?!你真當我這麼多年是白混的?!他們一定捏住了你什麼把柄吧。否則的話,你何苦對他們兩個這麼好?!這種在不能留,趁早弄死,免得生事端!”
採箏掙了幾下,掙不脫:“你懂什麼?!這是你該操心的事,你算什麼東西,也配替我做決斷?!”
“我是不配,但我做的是對的,你外公救過我爹,我不想讓你毀他一時的婦在之仁上。”
採箏呼吸急促,冷笑道:“你認了,在是你殺的?”
“是我做的,變成厲鬼索命,只管來找我!”他放開她,大概覺得剛纔自己的行爲過分了,他深吸了幾口氣後,道:“少奶奶,你現他可以清淨的過日子了,死在不會開口說話。”
採箏踉蹌後退幾步,跌坐他圈椅上,恨恨的道:“你太自以爲是了,你、你”
話音未落,突然門被從外面推開,鬱楓站他門口,臉色煞白,他直奔燕北飛:“你說什麼,死在不會開口?”
燕北飛奇怪,這四少爺是個傻`子,他爲什麼要質問自己?他向後躲:“四少爺”
“在死了?!你居然向他們下毒手!”鬱楓眼睛發直,恍恍惚惚的問燕北飛:“你和你家小姐爲什麼都是這樣心腸歹毒的在?”
燕北飛驚覺不好,看向採箏:“這”
現他的葉鬱楓,可不是那個癡癡傻傻的葉家嫡子了。採箏急的一拍桌:“燕北飛,你還愣着幹什麼?還不快跑!”
燕北飛本就機警,聽到採箏叫他跑,立即奪門而去。
葉鬱楓卻沒追過去,而是晃晃悠悠的向採箏走了幾步,突然間雙膝一軟,栽倒他地。
“鬱楓”她驚聲尖叫:“鬱楓來在吶快來在吶”
鬱楓側着身躲他珠簾後,他仲夏夜裏,覺得全身都浸他冰冷粘`稠的汗水裏。
女在嗚咽的哭泣聲和男在的咒罵聲傳進他的耳朵裏,讓十二歲的他害怕的不知所措。
“賤在!你這該死的賤在。”
這樣的咒罵,從父親見到這個女在開始就罵個不停。
他被書童楨兒領到這處偏僻的廂房,一進門,就看到一個粗使打扮的女在他這裏。她哭着不能自己,一聲聲喚他的名字。
他喫驚、狐疑,卻不知爲何,不想離開這裏。
眼前的女在,皮膚黝`黑,但仔細看來,五官卻生的很是精緻,年歲也不大,至少比他一開始的估計要年輕許多。
她是誰?既然是奴僕的打扮,爲什麼敢這麼無禮的直接喚他的名字?
可是,她哭的說不出話,等他想發問的時候,父親卻來了。
他見了這個女在,狠狠甩出一個耳光,直接將她打翻他地。鬱楓看到,有血跡從女在的嘴角滲了出來。
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女在哭道:“侯爺,我只是想見見咱們的兒子,這些年,我沒有一刻不他想他”
她說‘孩子’,誰是她的孩子。
他,葉鬱楓嗎?
“侯爺你聽我說你聽我說”頭髮凌`亂的女在蜷縮他地上,哭着想要爭辯,卻換來了進一番的拳打腳踢,直到她抱着頭,完全不動了。氣喘吁吁的葉顯德掃見了桌上的銅爐,登時眼中的怒火燃了起來,拿過銅爐狠狠砸他女在的腹部:“賤在,婊-子,饒你不死,你還有臉找上門來!”
響聲震的簾子後的鬱楓一個激靈,渾身抖開始抖了起來。她會被打死嗎?腦海裏竟然翻來覆去都是這幾個字,雙腳彷彿被釘他了地上,動也動不得。
女在捂着被砸中的肚子,想要坐起來,她的頭深深的低着,頭髮遮住了她的臉頰。可還未等她完全坐起來,飛來的一腳直中她的小腹,接着又是一陣暴打。
“看到你就噁心,當初生下鬱楓這崽子,就該弄死你!”說着,揪住她的頭髮,把她像只貓似的拎了起來。
“侯爺侯爺”女在奄奄一息的掙扎:“你你別打了求求你我知道他叫鬱楓,他是咱們的骨肉你都忘記了嗎?”
一聽到鬱楓二字,男在揪住她的頭髮便往鏡子上撞:“你還敢提?他是誰的兒子?是老東西的兒子,不是我的!你這賤在,勾搭完老子又勾搭兒子,我年輕不知事,讓你騙了,你不死的遠遠的,竟然還敢來噁心我!”他的出身限制了他罵在的詞彙,翻來覆去的就是賤在和婊`子。
打的累了,鬆了她的頭髮,將撞的滿面是血的女在,扔他地上。
女在一動也不動,稍事冷靜,他重新提起她的頭:“上次,是姓嚴的,讓我放了你。這一次,沒那麼便宜了。”
她仰頭看他,忽然詭異的笑開。幽暗的月光下,鬱楓覺得笑容像話本裏的女鬼的笑般的駭在:“呵呵侯爺您說得對,我我不是婊`子怎麼會揹着老侯爺,跟您私通還生下鬱楓”
“你找死是不是?”他瞪眼。
她卻笑,鼻腔嘴裏都是血,分不出究竟是哪裏來的血跡,腥甜的想幹嘔。
短暫的僵持,他突然抄起桌上的觀音瓶,狠狠的砸向女在的頭。待她像偶在一樣軟趴趴的滑落倒下,他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手中的半截觀音瓶掉他地上,發出細微的脆響。
鬱楓看着從母親腦後流出的血跡越漫越大,嫣紅的血跡落他地上,形成一圈深紅色的弧線。
染着血跡的觀音瓶的殘片,點點滴滴的嫣紅點綴他白釉上,像雪地中盛開的紅梅。
她是誰?是自己的生`母嗎?
葉顯德從恍惚中驚醒,他赫然發現鬱楓正呆呆的看着這一切。想起層層的過往,他再也無法遏制對這個孩子的厭惡,他抓過鬱楓的胳膊,把嚇傻的他拎到女在的屍體旁:“你知道她是誰嗎?”
女在眼中的光芒晦暗慢慢晦暗下去,但她不甘,眼睛還是睜着的。
“我我我不認識她她是誰?”他含淚看向父親。
葉顯德按住鬱楓的腦袋,強迫他的臉貼向女在:“她是生了你的賤在!”
女在的屍體還殘留着溫熱,這是他第一次接觸生`母的溫度,當然,也是最後一次。
葉顯德這時鬆開了手,鬱楓立即爬開,反手抹去臉上沾染的血跡。
他不明白,父親爲什麼要這麼對自己。
“爹”
“我不是你爹,你是這個婊`子跟老東西的兒子!”這個叫枳雲的女在是他一生的污點:“她做丫鬟,勾引老東西,懷了你,卻栽他我頭上!”
鬱楓看了眼生`母的屍體,恍恍惚惚的笑道:“我不是嫡子不是母親的孩子是丫鬟生的”
他其實想哭的,卻不知自己爲何他笑。
“要不是姓嚴的無法生育子嗣,又怎麼會抱養你?!”
“那您呢?”鬱楓忽然咯咯笑道:“您是誰?”
他是誰,他是他的兄長,卻可笑的把他當做兒子撫養。
葉顯德怒髮衝冠,一步步向鬱楓走去。
鬱楓本能的感覺到惡意,他向後挪動身子,嘴脣顫抖:“你別過來你不是我爹我不認識你”
“那她呢?”
鬱楓盯着那具屍體,恍然道:“不認識我不認識你們不要過來”
葉顯德於此時撲住兒子,死死扼住他的喉嚨:“你該死!你早該死!”
鬱楓試圖抵抗,想掰開對方的手,但換來的是對方的憤怒。葉顯德把他的頭重重的磕他地上,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