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說不再管他了,可是看到他就此暈厥過去,昏迷不醒,她如何能放任不管。採箏守着鬱楓,自從他昏迷過去,已經過了一個時辰了,他還沒醒,她亦魂不守舍,心裏空蕩蕩的,太過痛苦和擔心,反而有些麻木了。
問了冷大夫數次,他什麼時候能醒過來,但就冷大夫的醫術,自然束手無策。她便也認命了,握着鬱楓的手,時不時的探探他的鼻息。
“你什麼時候能醒啊?”她難過的道:“我不想咱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吵架。”
丈夫仍舊閉着眼睛,靜靜的躺着。偶爾他會痛苦的低低哀吟,好像夢到了特別的事情,但更多的時候,他陷入了一種毫無反應的昏睡當中。
夜色來臨,她還在燈下守着,如果明天鬱楓還不能醒過來,她必須通知老爺和太太們,否則的話,就是她想隱瞞,這院子裏上上下下十幾雙眼睛,她想瞞也瞞不住。
昨天晚上,她就沒好好睡過,今天又受了驚嚇,她實在太疲倦了,依靠着牀柱歇了一會,不知不覺就伏在了牀沿邊,睡了過去。她夢到自己沐浴在暖暖的陽光裏,周身溫暖,有人輕輕柔柔的吻自己,雖然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是自己的丈夫葉鬱楓。
“鬱楓”她鼻息一酸,竟醒了過來,卻發現自己躺在牀上,天早就大亮,而原本躺在牀上的丈夫不見了。
“來人來人”她大聲喊。碧荷聞聲,急急跑進來:“少奶奶,您醒了。”
“少爺他人呢?什麼時候不見的?”
話音一落,就見葉鬱楓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依靠着門框,嘴裏叼着一塊桂花糕,不情不願的哼唧:“找我幹什麼?”
“你、你沒事,你醒了?”採箏問題一堆,不知先問哪個好了:“你什麼時候醒的,怎麼不叫我?”
“肚子餓了,我要喫東西。”鬱楓轉身出了臥房,去外間繼續喫東西了。採箏趕緊下牀,追過去,見一桌子的飯菜,她呆呆的問道:“你想喫東西?”
“喫東西怎麼了?不行嗎?”
“不、不是。你喫,你喫。”採箏拽了把椅子坐下,盯着丈夫看:“你你”你是不是又失憶了?
鬱楓並不看她,埋頭喫飯,喫的飽了,伸了個懶腰:“累了,我要睡了。”說罷,碗筷一推,揹着手溜溜達達的往屋裏回了。採箏便又跟過去,進屋前把房門關好,就留他們兩個在。
鬱楓正在桌前倒水喝茶,聽到她關門,蹙眉回首:“你不喫飯嗎?”
“鬱楓,你是不是又失憶了?”
“什麼失憶?”他撇嘴凝眉:“你在說什麼?”
完了,他這副樣子,分明是一夜回到生病前,又什麼都不記得了。採箏深吸一口氣,乾笑道:“沒什麼,昨天你暈倒,害得我好擔心。”沒關係,傻就傻了吧,現在只要他活着,她就滿足了。
“擔心我?你不是該擔心燕北飛嗎?”
採箏瞬間腦袋變成兩個大,結巴道:“你、你沒失憶,都記得?”
鬱楓坐下來,慢悠悠喝了一口茶,眨眨眼:“誰說我失憶了。”
她立即繃起臉,陰沉沉的道:“你想怎麼樣?”
輪到葉鬱楓不解了:“你是不是有病,我還能想怎麼樣,當然是想你好好休息,把孩子平安生下來了。”顏採箏腦子裏到底在想什麼,怎麼對他這麼敵視。
採箏試探道:“你既然記得昨天的事,你肯就這麼算了?”曹富貴父子死了,雖然是燕北飛害死他們的,但若是怪到她身上,也不能算是冤枉她。
“不算了,我要怎麼辦?折磨你,虐待你,把你折騰到小產嗎?!”鬱楓又押了一口茶:“我是傷到過頭,但我沒瘋。”
“”
“倒是你,整天疑神疑鬼的,我對你再好,也招架不住你自己折騰自己。”他嘆道:“你可長點心吧,都要做母親了,也不知道整天腦子裏想什麼。”
“我當然在想你的事!”她急吼吼的道:“你居然還舔着臉數落我,你看看你自己,有事沒事兩腿一蹬,就不省人事了。我哪裏知道你是真要死了,還是假要死。你現在不怪我,還不是要秋後算賬!”
“”鬱楓道:“我要算賬也不找你。”
“那你要找誰?”
鬱楓儘量輕描淡寫的道:“我已經把過去的事想起來了,整個人輕鬆多了,不會再疑神疑鬼了,你也隨我一起安心罷。”
她眨了眨眼睛,趕緊好奇的問道:“你想起什麼來了?是誰把你害成這樣的?”
“”他瞭了她一眼,想了想,還是告訴她了,因爲他知道,她會追問到他願意開口爲止的。鬱楓有些無奈:“是我爹。”
“侯爺”還算在預料中,鬱楓只是個丫鬟生的,卻被當做嫡子相待,他真正疼愛的兒子卻不能繼承爵位,憎惡鬱楓也屬正常。採箏找了個地方坐下,與丈夫隔的很遠,過了一會,她敢鼓起勇氣問道:“那其餘的,還想起什麼了?”
“哦,你是問我到底是不是嫡子這件事吧。”他挑明,顯得無所謂的道:“我的確不是太太生的,我生母的確是個丫鬟。當初她來找我,被侯爺撞見了期間發生了混亂,我磕到了腦袋”他做個了外頭的動作,噘着嘴巴道:“然後就傻了。”
他說的輕巧,但採箏卻聽的毛骨悚然,她嚥了口吐沫:“被侯爺撞見了後那個人呢?去哪了?”
“死了。”鬱楓道:“她不可能活着”他大概能推斷出發生了什麼事,葉顯德和老侯爺身邊的丫鬟私通,結果丫鬟有了身孕,可這時老侯爺死了,正好他的夫人還沒有嫡子,兩人一合計,讓丫鬟生下孩子,當做嫡夫人的嫡子。之後不知是誰心軟,沒有殺這個丫鬟,卻不想她十數年後找上門來了。
他唯一一次見到生母,卻是目睹她的死亡。他的出身,其實比鬱彬和鬱棟更不堪,他們雖不是嫡子,卻一直有親生母親相伴。
鬱楓握緊拳頭,咬着牙關,強撐着微笑對妻子道:“金甌也死了,他們在九泉下也有個伴。”
“對不起。”採箏也很糾結:“我當時糊塗了,不該讓燕北飛逃走。”
“這個弟弟對我來說,是陌生人,他死了,我沒什麼感覺。”他盯着採箏,如此說道。
採箏不知該說什麼,乾脆閉口不言。
“但是,我會爲他報仇的。”鬱楓補充了一句。
採箏重新警惕起來,怔怔的與他對視。鬱楓卻忽而一笑,很輕鬆的問:“你還想問什麼?我該告訴你的,都告訴你了,你若是沒有解不開的謎團了,就安心養胎吧。”
“你還笑得出來?”
“那難道要哭嗎?”鬱楓道:“哭喪着臉,也解決不了任何事。”
採箏心情複雜,她實在沒辦法像他一樣,什麼事都笑嘻嘻的一筆帶過。他不是嫡子,他在府內立足的根基已經動搖了,他居然還沒事人一樣的能笑得出來。還有,他說是侯爺想要他的命,做父親的想害死兒子,他難道一點不害怕嗎?!
“鬱楓,你不是嫡子這件事要怎麼辦?”
“太太認我這個兒子,就夠了。”鬱楓蓋上茶碗,淡淡的道:“在侯爺把我弄死前,先發制人,把他解決掉剩下的,應該就沒什麼問題了。”
“”採箏與父親經常吵吵鬧鬧,父女感情極差,但她絕對不會做出傷害父親性命的事。但是葉鬱楓這番話,明顯是要害死侯爺。
她覺得無力,忽然發現自己跟妯娌們吵吵架還行,一旦涉及到需要心狠手辣的陰謀詭計,她就害怕的退縮了。採箏輕咬嘴脣,長長嘆了一聲:“這”
鬱楓苦笑:“我不告訴你,你偏要問,告訴你了,你還擔心。唉,你要我怎麼辦?”
“你說的對,我不管了,你的事,你自己做決定吧。”她輕輕撫摸自己的小腹:“我只要照顧好他。”
鬱楓挑挑眉:“這就對了。”
採箏挑眼瞧他,從鼻腔裏發出冷冷的輕哼:“我再不管你了,你再暈倒,我直接叫一口棺材把你裝起來,埋了。”
他撇撇嘴,笑的燦爛:“行。”
爲了到底要不要把自己有孕的事,告訴老爺太太,兩人又產生了分歧。這回,鬱楓希望她把這個消息傳回府裏,但採箏堅決不許,想起上次投毒殺人於無形的手段,她怕的緊,萬一對方動了斬草除根的念頭,對她腹中的胎兒動手,那就麻煩了。
弄不好,一屍兩命。
兩人一言不合,又翻了臉。採箏想起這兩天受的氣,把丈夫攆下牀,他敢往上爬,就毫不猶豫的拿枕頭砸他。鬱楓怕她動了胎氣,苦兮兮的忍了,對她道:“好,我走,你別生氣。”
“誰讓你走的,你給我趴這兒睡!”她叉腰拍着牀沿道:“我連續兩天晚上都這麼睡的,你也該嚐嚐這滋味。”
鬱楓叫屈:“又不是我不許你睡牀上”
“你真敢舔着臉這麼說,丈夫在那挺屍,做妻子的敢好好睡嗎?!”
他一本正經的道:“哪次你挺屍,我也守着你,我對天發誓,我到時候,肯定一夜不閤眼。”
“你才挺屍!”採箏拿枕頭砸他:“你想氣死我,是不是?!”
他顯得很無奈:“氣死你,我有什麼好處,媳婦沒了,兒子也沒了。”
“閉嘴!”
“好好好,我閉嘴。”鬱楓瞅了眼外面怡人的月色:“我不打擾你了,我出去透透氣,你睡你的。”誰知話音一落,妻子突然坐起來,揪住他的耳朵道:“我跟你說一百遍了,讓你趴這裏睡,你聽不懂嗎?!”
“顏採箏,你別得寸進尺!”當他沒脾氣是不是?!
“就是得寸進尺了,怎麼樣?!”她昂頭瞪眼,叉着腰道。
“唉”他揉着耳朵呲牙咧嘴的道:“進就進吧,我聽你的還不行麼。”說完,爲了讓妻子安靜下裏,他只好搬了個繡墩到牀前,趴在牀沿上做出休憩的樣子。
採箏狠叨叨的哼道:“這還差不多。”獨佔了一張大牀,氣哼哼的仰面躺着。她心中有煩躁,她也不知自己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明明很想和他好好相處的,但一看到他的臉,卻氣不打一處來,只想朝他發火。
鬱楓伏在牀沿上,很是難受,但畢竟太累了,沒過多久,意識飄渺,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夢中有那個女人的殘像和破碎的觀音瓶,滿地的血跡,還有葉顯德吼聲。
“你不是我的兒子,你是老東西和丫鬟生的雜種。”
鬱楓一陣心悸,猛地從夢中驚醒,胡亂摸了下眼角,發現有淡淡的溼潤,他揉了揉眼睛,心裏嘆道,說不定自己真是老侯爺的兒子,是侯爺的庶弟,要不然他怎麼會如此憎恨自己。他一邊揉眼睛,一邊想給妻子蓋好被子,免得她夜裏着涼,傷了身體。
手往牀上一摸,登時嚇出一身冷汗,妻子不見了。
若是妻子出了個三長兩短,他真要仰天大哭了。出了小院,逮住個外院上夜的小廝一問,說看見少奶奶一個人往荷花池那邊去了,鬱楓趕緊追了過去。
遠遠看到妻子扶着拱橋的欄杆發呆,他重重的咳嗽了一聲,引起她的注意。
“採箏回去吧”他深諳一點,那就是不要指責她,每每說她兩句,她都要暴跳如雷,現在她站在橋上,惹怒她,可就危險了。
月光灑着淡淡的清暉,沐浴着銀白的月光,池塘中的片片蓮葉靜靜睡着,綻放着與白日不同的美麗。雖然看不清妻子的表情,但鬱楓感覺到她剜了自己一眼。
“回去吧,沒你,我睡不着。”他嘟囔着,過來拽她的手。
“我也睡不着。”採箏盯着池塘裏道:“看到那朵荷花沒有?欲放不放,明日一早,說不定就開了,我要等着它開。”
鬱楓瞅了一陣,低頭想了想,突然躍下拱橋,跳進池塘,向那朵荷花遊去,摘下那朵花,帶着一身泥在橋下遞給她,笑眯眯的道:“咱們拿回去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