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陰謀
雖說一連串的事件,都叫同學們高興,揚眉吐氣,不再象初來時那麼象老鼠見到貓一樣地惶恐了。但是我下意識地感覺到,這軍訓營的生活不會變得松活起來,而是會要更緊張。
老孫卻不同意這個看法,他說蘇州軍訓營的鬥爭都勝利了,南京軍訓營也可以鬥垮它。他認爲大有可爲,要多和同學聯繫,暗地活動。他首先和我們中隊的王成龍交往更多了,談些什麼,我不知道。
有一夭,楊指導把我叫去進行‘個別談話:他從我故意填寫的表格上瞭解我的家庭和親屬情況,便大大地誇獎一番,說原來我家也算得是簪綴之族,親戚朋友裏有不少人在各級政府裏工作。於是他進一步要我爲他們“做工作”。具體地說,問我瞭解不瞭解我們中隊的王成龍,知逍不知道他的底細。這個王成龍,就是我們中隊裏那個在課堂上敢於和楊指導辯論的同學,這個同學的情況怎麼樣,我一點也不知道。但是被楊指導點名的人,總是有點來頭的,大概兇多吉少,我還是不沾惹爲妙。我說:“這個人不足我們大學的同學,不瞭解。”我一口謝絕爲他們“做工作”的要禮我說,我只想讀書。我說我讀的是工科,不懂政治,一心只想工業救國,別的一概不問。
我明白他們正在暗地裏搞特務活動了。我還把注意王成龍的事,暗地告訴過老孫。老孫荷些大大咧咧的,不在乎:果然有一天早晨,他們動了手。
這一天,一大清早,我們迅沒有起牀呢,聽到了緊急集合的號音。
這樣的緊急集合,我們已經演習過幾次了。有時候是出去打野外,摘實彈訓練。存時候,緊急集合―,什麼事情也沒有。大家緊緊張張,一面跑一面提起褲子,一面拴鞋帶子或是扣紐扣,趕到操場,立正稍息點名報數之後,忽擁聽到一聲號令,“解敢:”這是怎麼搞的?沒有緊急事,發這種謠風乾什麼?伹是班長說一
“緊急集合就是緊急集合,解散就是解散,叫你緊急集合,你就緊急集合!叫你解散,你就解散,你管它幹什麼?”
哦,叫幹啥就幹啥,不淮用腦子想,更不可問爲什麼,這是他們的“服從哲學”的要義。
今天天才麻麻亮,突然吹緊急集合號幹什麼?我們匆匆杧忙地趕到操場,迷迷糊糊的。總隊長在高臺上突然大聲宣佈:“緊急集合!共產黨要暴動。”
這象晴天霹靂。共產黨要暴動?共產黨怎麼敢到軍瞥林一立特務如毛的南索來暴動呢?這裏四面高牆,隔壁就是號稱蔣委員長的“御林軍”的教導總隊的住地,共產黨怎麼敢到這軍訓營裏來暴動呢?怪事。
總隊長又宣佈:“爲了大家的安全,把大家集合起來,一個都不準動。我椚要全營大搜查。”
於是我們只好餓着肚子,等在大操場裏了。各處搜查了幾一個鐘頭,不知搜查到什麼東西沒有。又叫我們各班都把衣服脫身下來,把口袋裏的系西都拿出來,讓班長過目。我們班睜開搜出幾包香菸,什麼也沒有。就這麼鮮敖,讓大家回去喫飯。以後再也沒育聽說有什麼事,平浪靜的樣子。過了幾天,才聽說有十幾個同學,因爲犯了紀律,送去坐了―禁閉。其中我知道就有老孫和王成龍。我心裏犯嘀咕,有的人說在大搜查中,從他們的書桌裏牀鋪上搜到了不準帶進來的東西,囪此受審查去了。老孫帶口信叫我給他帶盥洗用具去,我有機會在禁閉室的窗口見到他。他說沒事,是從11成龍那裏捜出幾本上海出的刊物,這狴刊物本來是公幵發行的嘛。
果然沒有什麼事。過幾天老孫王成龍和別的問學都放出來了。老孫才告訴我:他帶來一份“民先”的學習材料,給了王成龍,他夾在《偉大領袖》的夾層包皮紙裏,沒有被捜到。我說:“專危險,叫你不帶這些東西進來,怎麼不聽?”
過了幾天,王成龍被宣佈開除出普,說他帶進共產黨寅傳刊楊,散佈危險言論。但是我們猜想,這可能是指他駁斥教官“黑扳是白的”那件事,楊指導尋機報復釆了,大家不好說什麼。
又過了半個多月,軍訓營已經接近結束了。有一天老孫來對我說,他收到蘇州家裏來電報,說他母親病重,要他請假回去看一看。他說他正不耐煩呆在這個鬼地方,藉此機會請假回去玩玩。果然他一請假就請準了,他出營回家去了。
有一個星期夭下午,軍訓營放半天假,我回學校,碰到高年級的同學老王。他是老孫的同鄉,就是老孫介紹我認識的,他一見面就說。”出了事情了。”我問:出了什麼事情。”他說:“老孫和別的幾個同學失蹤了。“我說:“老孫不是收到家裏電報,請假回蘇州看他媽媽去了嗎?他孝口對我說的呀。”
“他上當了,電報是假的,他一出來就被特務抓走了。我們正在營救,他家裏來了人,要到軍訓菅要人去呢,他和芏成龍一起關的禁閉,我去看他,他說沒事呀,只是王成龍後來被開除了."
“什麼開除?陰謀:壞就壞在那個王成龍手裏。老孫上了當,王成龍本來是個壞蛋,就是他告發了老孫。這傢伙已經被送上廬山去進優秀學生夏令營去了。”
“啊?”我的腦子裏嗡的一聲,天下竟有這樣的懌事。王成龍駁斥教官,看來是他們嚯的雙簧呀。危險,危險,這也道真危險,幸喜我沒有“上他。
後來老王陪着老孫的家裏人,到了軍訓營裏來要人,說老孫的媽媽好好的,並沒有發過這份電報,是別人搗的鬼,要軍訓營找回老孫來。
軍訓營咬住不認帳,拿出老孫親筆寫的請假條,上面是說家裏來電,家母病重,軍訓營批準他請假的。至於出了軍如營,他到啷裏去了,就不知道,軍訓營不能負責了。
這時雖然在軍訓營出過無頭的傳單,說是特務抓了軍訓營的同學,其中有老孫。但是軍訓菅已經快結束,同學們的心都散了,再也沒有人站出來抗議,要求救人。
在我們大學裏,有些進步的同學組織起來,陪老孫的家裏人找了我們大學的校長。這位校長一聽,就義形於色的樣子,說,“我的學生失蹤了,這還得了?要打官司。”老孫家裏人很感動,對校長寄以極大的希望。但是老王他們一聽說卻心涼了半
這位校長是一個憐別的人物。他也曾經在五因運動時,踉着大家在天安門遊行過,他至今還津津樂道“火燒趙家樓”的英勇事蹟。後來他跟着北伐軍打到南昌,從此發了跡,一路青雲直上。自從他在剿共的前線做出要在南昌城下築受降臺的詩以後,更是受到蔣委員長的賞識,讓他做了大學校長。他明明是一個政客,卻喜歡打扮成學者,裝成很主張民主自由的派頭。但#混了幾年以後,大家豨看透了他,替他做了四句詩,畫了一幅他的形象。這四句詩是:“一身豬狗熊,三技吹拍捧,兩眼官勢錢,四維禮義廉。”
這首詩要註釋一下,才能明白。“一身豬狗熊”,是畫的他的尊容。他胖如肥渚,頭似狗頭,掌象熊掌。4三技吹拍捧”,不須解釋,也顧會作報告,一吹幾個鐘頭,無須打草稿。至於拍馬屁,很有經驗,不然他原來既沒有錢,又沒有勢,一個兩袖清風的秀才,憑什麼做起大學校長來?至於說捧,就以他做的那首南昌城下築受降臺的詩,足夠把當今領袖捧得心花怒放的了。“兩眼官勢錢”很好理解,他的兩隻眼睛就是盯住一官,二勢,三錢財。至一於“四維禮義廉”是指他的人格。就是說對他來說,“國之四維禮夂廉恥”裏只剩下“禮義廉”,無“恥”了。
這樣的人能寄以什麼希望嗎?到頭來,他煞有介事地跑了一陣,便煙消雲散了。從此老孫再也沒有下落。
十明年再來
軍訓營結業考試進行了。文的武的都已考過。並且上廬山的優秀學生名單,也巳宜布出來。但是這些被選出來的優秀分子,並不因爲有進廬山憂秀學生復令營去受到最髙領袖和第一夫人接見的殊榮,而感到髙興,頗有幾個優秀同學,我看反倒是有點抬不起頭來,失魂落魄的樣子。在這麼多同學的蕘落的眼光面前,他們哪裏有臉抬起頭來呢?至於他們的失落了的魂魄到哪裏去了呢?有的同學考證出來,說他們的靈魂兒早已被抵押出去,送到廬山去了。
軍訓營要舉行散學典禮,每一個結業的同學都拿到了一張結業證書,金光燦爛,上面印若頒發入蔣中正的大名,這是貨真價實的證書。上面還印着餃予準尉的軍官頭銜。有的同學拿着證書,哭喪着臉,說:“奵,這一下商隨時被徵召去當一名準尉排長的資格了。這個結業證書其實是一張賣身契。”
我們中隊裏所有的同學都拿到了證書,我卻沒有收粵。這是怎麼“回事?我去找我們屮隊的楊指導。他很惋惜地告訴我,我考的成績不及格。他把成績簿翻出來給我看看說,
“你看嘛,平均分數5。,5分,就差這半分,不知道你怎麼摘的我生氣了,不是爲了要拿那一張不值半文錢的賣身契,而是他們太欺侮人了。我辛苦了幾個月,汗水流了幾人桶,到頭來是不及格,而且只差半分我說;“你問我怎麼摘的,我倒要問你們怎麼搞的呢。”我不顧一切地揭他們的老底:“整人要整在明處,大丈夫,值價錢。”
“你看你說到哪裏去了。這總分是各個教官打的分數的乎均數,做不得假的。我看算了。你又不是被開除,只是不及格留一年的級,明年暑假你再來補一課就行了。“
“明年再來?我一輩子詛不來了。”
我說罷,氣沖沖地走出來,準備捲起鋪蓋捲兒走路,因爲明,天的結業典禮,我是沒有資格參加的。
我正生氣呢,同班的同學都來向我祝賀來了,“祝賀你沒有拿到賣身契。”我不禁續然一笑。
我告別了同學,提起我的行李捲,心情舒暢地走出了營房.
永遠“再見”了。我厭惡地吐了一口唾沫在軍訓營門口的地.
我擺的這個龍門陣就這樣擺完了。你們看,和你們老前輩擺的龍門陣比起來,就差得多了。我只是把我親身經歷過的事情,一節一節地擺申來,就不象你們那樣有頭有復,把人物說得活鮮鮮的那麼聽來有趣,故事也沒有你們說的那麼神奇古怪,引人入勝不過我忝列冷板凳會的末座,益算沒有辱沒前輩,步了你們的後塵,擺了一個龍門陣,供你們消愁解悶。
我把我的龍門陣這樣收了場。我們冷板凳會的“會長”峨眉山人,撚了一下他那山羊鬍子,笑着說。
“擺得好,擺得好。沒有想到你這個不第秀才肚子裏真還有一點貨呢。我原本都想放你過關了,現在看來,如果我們冷板獎會的十個人中,就你一個人沒有擺龍門陣,不能湊成一個整數。金甌之缺,那纔將是我們冷板凳會的最大遺憾呢。”
哦眉山人又懇切地對我說:“你擺的龍門陣,聽起來叫人痛快。不過,老弟,你不要說哥子們教訓你,你擺的龍門陣就是劍拔弩張,火氣過重。你說的這些話,要是有人傳了出去,給我們縣黨都那個書記長聽丫去,說不定就要叫你脫不到手。割了你的腦袋,看你還吊起嘴巴挖苦人不。老弟,禍從口出喲:不過,他看了一下週圍的人,繼續說:在我們冷板凳會里,你愛咋說就咋說,這裏是百先禁忌的。在這個世界上,恐怕就數我們冷扳発會這塊地方還算得是一片乾淨土,坐在冷板凳會上的十個人還算是乾淨人了。不會有人去出賣靈魂的,你們說是不是?”大家一致說。”當然是的,這是冷板凳會的會風嘛。”於是大家高高興興地喝起冷茶來。(未完待續)